雾起于林缘,如白浆自地缝涌出,顷刻漫过藤桥残痕,吞没众人足印。徐弘祖立于前,袍角微湿,觉寒气自踝上侵,未语,只将布袋紧束腰间。身后脚步渐缓,呼吸声杂于湿风之中,显已失序。
他回首,低喝一声名姓。
前头应了一声。
再呼一人,亦有回音。
遂令众人以声相系,每行数步,必报其名,以防散落雾中。
地面不见路径,唯腐叶厚积,踏之微陷,有热气自下透出。他蹲身拨开枯叶,见土色暗红,指触如覆薄膜,似有搏动。忆及断藤蠕行之异,遂起身告众:“勿践此土。”遂引队踏石而行。石面苔滑,步步须探,行未百步,已耗气力。
雾中忽现石影,半埋于蔓。近前视之,乃残碑斜立,其上刻痕断续,似有“止”字下半,又似“回”字左偏。他取炭笔欲摹,笔尖落处,墨迹瞬即晕开,如水入沙。连试三遍,皆不得形。乃翻笔记,对照前录“双环交叠”诸符,然雾气蚀石,纹路残缺,无法缀连。
正凝思,一脚夫误触碑侧,忽有嗡声自石中出,低沉如钟鸣腹,众人耳中如塞湿絮,心悸难定。有人大喘,伏地欲呕。徐弘祖急令掩耳后退,待声止,方察方向尽失,不知来路所向。
他取罗盘于怀,针首轻颤,不指南北,微偏西斜,旋又摆动不定。知地底有异,不敢尽信。忽觉胸前微温,解襟视之,瓷瓶卧于内袋,壁光微泛,如含青脉。此物自渡桥时便时有异动,今又发热,必有所示。
乃解绳系瓶,悬于掌上,任其自垂。初时轻晃,渐趋稳定,瓶身斜指雾上高崖。众人望之,皆疑。一人道:“凭一瓷瓶,焉能定山中迷途?”
徐弘祖不答,只凝视瓶摆,知其动必有因。昔年探滇南溶洞,曾以水滴判风向;今瓶热而指高处,或亦地气所引。
正欲举步,忽闻一声唳响,裂雾而下。
众人皆僵。
抬头不见其形,唯闻翼风掠顶,飒然如刃过耳。
再看,一鹰盘于雾上,灰羽染白,双翼展如丈布,目如金丸,直视下方。
它不落,不走,绕行三周,鸣声短长相间,竟与徐弘祖呼吸渐合。初时不觉,久之,方察气息随其声起伏,心亦随之缓急。他按胸,觉心跳已与鹰唳同律。
有人拾石欲掷,低语:“妖物也,驱之!”
徐弘祖抬臂止之,道:“山不言,以象示之。桥可造,路可寻,然鹰自雾中出,鸣于绝境,岂无由?”
众默然。
彼时方过深渊,性命系于藤索,皆赖其断而复续之智。今虽迷途,然彼尚不弃众人,安能自乱?
他取炭笔记于掌中,翻至新页,笔尖微颤。欲书“雾中见鹰”四字,忽指尖露湿,笔滑一斜,竟勾出双翼展翅之形,潦草如划痕。未及细看,已收入袋中。
仰首,鹰仍在盘。
他缓缓举笔记,向鹰所向之地抬手。
鹰忽俯冲,自众人头顶掠过,距不及尺,风压肩头,衣袂翻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