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滴于鹰目,未干。
徐弘祖握笔之手微凝,指节因久持而泛白。雾如厚帷,四顾皆白,唯掌中炭迹清晰,那潦草双翼竟似活转,与方才掠顶之影相合。身后众人屏息,足踏腐叶之声渐稀,唯风过耳际,带起衣袂轻响。
他未抬头,只将笔记翻回前页,对照“双环交叠”诸符。瓷瓶卧于襟内,温意未散,其热自胸而发,如应外物。忆渡桥时瓶身青纹浮现,与藤脉相类;今鹰唳方歇,瓶即微震,二者必有关联。
“此非妖。”
声出低缓,却破雾而入人心。
他举笔记于众前,炭绘之鹰正对虚空:“三度盘旋,鸣不伤人,引路现碑,何邪之有?若天绝我途,何以独开此隙?”
一老脚夫欲言,终未启齿。
另一人低语:“或为山魅幻形,诱我入陷。”
徐弘祖不答,但以杖尖轻点地面,三声短促,如应节律。众人随之静听。
雾中寂然。
忽有唳声自高崖裂云而出,短长相续,一如呼吸吐纳。初时不觉,久之,竟与心鼓相合。他按胸,觉跳动已随其声起伏,缓急如一。
“长鸣起步。”
他低声下令,“短鸣止步,三连鸣则蹲身避障。”
遂闭目,专听其声。
长——
众人举足。
短——
齐停。
三连——
皆伏地,避无形之障。
杖尖再叩地,三响为号,使后队循音而进,如链相衔。他立于前,每步踏石,避腐土寸许。苔滑难行,然心志愈坚。
鹰影再现,破雾而下,双翼扫动气流,卷雾成涡。众人顺其飞向疾行十余步,忽觉前方阻力顿消,雾墙如帘骤退,现出丈许石径,青石铺就,窄而蜿蜒,上通高崖。两侧残桩林立,断口参差,似古栈道遗构,久无人迹。
徐弘祖驻足,回首。
雾中“鹰引”残碑已没大半,唯“引”字一角露于新泥之外,如指归途。他默然良久,知此路或不可复返。
“此径通幽,不可久滞。”
乃令众人列队,依石而上。
行未十步,风自崖底涌起,雾复合拢,四顾茫茫。然头顶翼风未绝,时有影掠过,鸣声低回,如钟引路。
途中,徐弘祖耳中渐觉鹰唳含韵,长短之间,隐有节拍。此调非俗,似曾闻于苗岭深处——昔年过黔地,曾记一老者击竹而歌,其音苍远,与此竟有三分相似。然彼时未录全曲,今闻此声,竟如旧识重逢。
他取笔记欲记,笔尖悬空,终未落。
非忘,乃不敢轻书。
此音非人力所能拟,若录之不慎,反失其真。
又行半里,足下石径渐宽,两侧岩壁微敞。雾势稍薄,可见十步之外。忽闻前方碎石滚落,簌簌有声。众人止步,握杖戒备。
徐弘祖凝神细察,见一石柱斜立道旁,半掩藤蔓。近前拂叶,其上刻痕深峻,刀锋凌厉,显非近世所为。拂去尘泥,二字赫然——“鹰引”。
与前碑同文,同体,同风骨。
唯此碑未倾,直立如誓。
他伸手抚之,指尖触石,竟觉微温,一如瓷瓶所传。正欲细察,忽觉胸前一震。解襟视之,瓷瓶壁光再泛,青纹隐现,其形如羽络,又似脉动,与鹰影重叠。
纹光一闪即灭。
瓶复常温。
然其动已明示:此路无错。
他收瓶入怀,取炭笔记于掌中,翻至新页,提笔欲录。
笔尖垂落,一滴墨自锋端滑下,正染于那鹰形之目,如点睛之笔。
忽闻头顶风动。
抬头不见其形,唯翼风掠顶,飒然如刃。
鹰未去,仍在高处盘旋,鸣声渐缓,如嘱如别。
他仰首,不语,只将笔记紧握。
炭笔在“鹰目”处轻点三下,力透纸背。
此非随意,乃心誓:若天示我途,我必行之到底。
队伍再启,依径而上。
雾随其行渐薄,天光微透,如纱初揭。
忽有清流声自崖侧传来,叮咚入耳,似洗尘心。
众人精神为之一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