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迹未干，犹自蜿蜒。
徐弘祖收笔入怀，不发一语，只将炭笔记贴胸藏好。谷口清流潺潺，林木葱茏，然四野无声，连虫鸣鸟噪皆无。众人立于石径尽头，喘息渐平，心神却愈紧。有脚夫欲言，终只吞咽唾沫，目光游移于林隙之间，似惧林中藏祟。
他未迟疑，抬足前行，杖尖轻点地面，步步试探。足下石板排列齐整，呈同心圆状，向谷心延展，显非天工。左右古柏对称而立，枝干苍劲，苔痕斑驳，若经千年风雨，却不见腐根败叶。溪水自谷中穿出，清澈见底，然无鱼无藻，如静止之镜。
行未三百步，至一古柏之下，溪流转折处。徐弘祖忽止步，俯身拂去石板半掩之泥。其上刻痕显露，形如双环交叠，然自内环引出一道螺旋长线，盘曲而上，末端隐入石隙。他凝视良久，取笔记于掌，以炭笔摹其形。笔锋甫落，指尖忽麻，如触寒泉，笔尖微颤，墨线略歪。
收笔不语，唯觉胸前瓷瓶微温，其热自内而发，应和某种节律。忆此前渡桥、见碑、入谷，凡近此类符号，瓶必轻震。今此纹既出，瓶亦相应，其理或通。
令众人缓行，自执笔记，沿石径逐一标记异常之处。石板间距皆同，林木行列有序，连藤蔓攀附之方位亦如规画。愈深入，愈觉此地非荒野遗踪，实为古人有意所设。
又行百步，林势豁然开朗。前方空地中央，立数根巨石柱，高逾两丈，粗可合抱，环列如阵。柱身刻满密符，深浅不一，显经年月侵蚀。柱围之中，一方石台突起，高约三尺，四面皆有刻纹，纵横交错，如星斗罗列，又似水脉分布。其纹之繁，远超所见苗岭石刻、汉地碑铭，更与瓷瓶内壁所现青纹轮廓隐隐相合。
徐弘祖近前，绕台三匝，目光逐符而移。有符似日月交叠，有符如羽翼展开，更有数形与“鹰引”碑文结构相近，然笔意更古，似出自千年之前。他闭目静心，将历年所录符号——藤桥之结、残碑之字、墨迹之形——一一于心间串联，欲以“文化解析”之法，探其本意。
片刻，神思恍惚，眼前忽现幻象：夜穹低垂，星河流转，石台燃起篝火，火焰腾跃如龙。数十人披羽而舞，头戴鹰首之冠，手举长竿，竿顶悬羽。其舞步应星位，每踏一步，地面微震，符光隐现。火光映照石柱，刻纹竟似流动，如活水奔涌。忽闻长啸自天而降，一鹰自云中俯冲，落于台心，众人跪伏，口诵古语，声如雷滚。
幻象倏断。
他睁目，额有微汗，呼吸略促。环顾四周，石台静默，林风不起。然心中已明：此非战垒，非陵墓，亦非官设镇法之所。此地所行，乃祭也。
低声自语：“非战，非墓……似祭天。”
一老脚夫立于后，闻言面色骤变，颤声道：“我少时居川北深山，曾听祖辈言，古有‘羽人祭’，以鹰为使，通天地之息。每逢星移斗转，择吉日于绝谷行礼，祈风调雨顺，避山崩地裂。礼成，则鹰自云中现，引人归途……”
言至此，声音渐低，似恐惊动此间神灵。
徐弘祖未应，只再抚石台。其面刻纹密集，中央一处略凹，形如瓶底，直径约三寸，深半寸，边缘光滑，似曾嵌物。他自怀中取出瓷瓶，倒转瓶身，轻覆其上。大小相合，分毫不差。
“缺一物……如瓶。”
语毕，收瓶入襟。转身面对众人，摊开笔记，展其所录符号：双环、螺旋、鹰引、星纹。又指瓷瓶内壁淡痕，示其与石台刻符之相似处。
“诸君所见，非妖非祟，乃古人遗智。”
“此地布局，石柱环列，符应星象；林道对称，水脉有规；连藤蔓生长，亦循其序。若为祭所，则或存天文之法、地理之理，乃至天地感应之术。我辈行路，非为夺宝，非为猎奇，乃为知天地之真，察古今之变。”
众默然。有先前欲退者，此时低头不语；有贪利欲探者，亦敛色正容。敬畏渐生，取代恐惧。
一人低声问：“若此为祭地，何以荒弃至此？又何以独留符号，不见碑文记事？”
徐弘祖望向石台，答曰：“或因世变，祭祀中断；或因灾异，族人远徙。然符号存，则意未绝。今我得见，便是缘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