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光如泉涌出，三根石柱同时亮起，徐弘祖高举瓷瓶，掌心震颤愈剧。他双目不眨，凝视台心凹处，欲观其变。然未及细察，整座遗迹忽如活物苏醒，石缝间传出细微机括咬合之声，似有巨兽吞吐气息。
刹那间，通道两侧石壁无声滑开，暗槽中数支铁箭疾射而出，破空之声尖锐刺耳。徐弘祖心神尚滞于瓶台感应，反应稍迟，见身旁年轻脚夫呆立原地，不及多想，猛力将其推倒。箭矢擦臂而过，布帛裂响，左臂外侧登时划开一道深痕，血珠渗出未久，伤口边缘竟转为乌黑，肿胀迅速上延。
“蹲地！抱头！”他右手猛击地面，声如裂帛。众人闻令伏地，箭矢钉入古柏与石柱，尾羽犹颤。毒箭皆淬暗色，尖端泛幽蓝微光，一触石面，即发出轻微嘶响，蚀出细孔。
徐弘祖强忍左臂剧痛，右手撑地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他咬牙起身，目光扫过通道两侧新现的暗槽，又回望石台方向。那三根亮起的石柱光芒渐弱，机关重归沉寂，然空气中仍残留一股铁锈混着腐草的气息，令人呼吸滞涩。
“符察！”他唤道。
年轻脚夫急忙爬起，手中薄纸炭笔未失。徐弘祖沉声令：“速绘箭矢射出之位，与前图对照。”又命探路者以藤条轻触地面裂纹，确认无再陷之险。
符察伏地细观，逐一记下暗槽位置。片刻后呈图于前，徐弘祖以朱砂图谱并列比对，发现毒箭射向皆与“双环交叠”符纹呈对称之局，且每支箭所指，皆为通往石台核心的必经窄道。更奇者，箭槽开启之时，东南石柱青光微闪，似与机关联动。
“非独近台者动机关，远端亦可引杀机。”他低语，“此阵以台为心，四向辐射，步步牵连。”
言未毕，左臂麻木已过肘节，血行似被无形之物逆推。他知毒势迅疾，然未显昏聩，心下稍定。取炭笔记于掌中，以残力提笔，在页角疾书：“申时三刻，毒侵左臂，黑肿过肘，神志尚清。”字迹虽颤，然笔锋不乱。
随即撕下衣袖一角，浸入伤口血中，俯身将血布轻按于通道地面一道符纹之上。血迹触石，符纹边缘竟泛出暗红微光，如吸如噬，旋即隐去。他凝视片刻，不动声色，将染血布条收入怀中。
“此毒不欲杀我。”他抬头环视众人，声音低而稳，“若为夺命，箭必贯心。今仅擦伤即退，显是警示，非灭口也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一老脚夫颤声道：“先生，既知其意，何不暂退？待寻良医解毒，再图深入？”
徐弘祖未答，反问：“若退，弃此图谱、笔记、所录诸符，前功尽焉。尔等愿否？”
无人应声。
他缓缓起身，以木杖拄地，右臂支撑全身。左臂垂于身侧，已难抬举。忽自怀中取出瓷瓶，其身微温，青纹未显，然掌触之处，脉动隐隐如旧。
“此物非祸。”他声沉如钟，“机关因它而动，亦因它而止。若弃之，反激其变，恐全阵俱发。”
遂命一人取厚布包裹瓷瓶，悬于竹竿之端，置于队伍最后，离人三步之外。布为素白细麻，质地柔韧，裹瓶后仅余微热透出，青光不现。
“持之者，缓步随行，不得疾进，亦不可停。”他叮嘱，“若布裂、瓶震、光现，即鸣杖示警。”
布置方定，他以右手解下腰间布袋，取出备用草绳，将左臂紧缚于胸前，减缓毒行。又以木杖尖端轻点前方石板，五步一停，听声辨实。实者清脆，空者沉闷。行至通道尽头，距石台约三十步，前方再无路径，唯见石柱环列，台心凹处青光已熄。
“止步。”他低喝。
众人停驻。徐弘祖立于最前，背对团队，右肩微耸，显是强忍痛楚。他将木杖横置身前，以炭笔在杖面刻下三道短痕，又将染血布条系于杖顶，高高举起。
“见此旗落，即刻后撤。”他道，“不待号令，不必顾我。”
众人心头一紧。那布条在静止空气中垂着，血迹已干成深褐，如枯叶附枝。
忽而，瓷瓶所在方向传来轻微摩擦之声。众人回首，见包裹瓶身的白布边缘微微鼓动，似有气流在内游走。持竿者惊觉，欲退半步，却被徐弘祖目光止住。
“勿动。”他低声道，“只守距离，不绝其感。”
片刻，鼓动渐息。然徐弘祖知，此非终结。他转身面向石台，右手指节紧扣杖身，指背青筋隐现。台心凹处虽暗，然其形如眼，似在回望。
“机关不欲杀我。”他再度开口，声如寒石落地，“然亦不许近。”
正言间，左臂剧痛骤增，麻木已迫肩胛。他身形微晃，右手杖尖点地，稳住身形。血布在杖顶轻颤，尚未坠落。
一青年脚夫上前，欲扶其臂。徐弘祖侧身避之，冷然道：“未令撤，不得近我身五尺。”
那人退下。空气凝滞如铅。
徐弘祖仰首，望向石台上方穹顶。石隙间有微光透入，不知来自天光，抑或地底。他缓缓闭目，似在调息，然眉心紧锁，显痛楚难抑。
俄顷，再睁眼时，目光如刃。他以杖尖指向台心，低语：“若此为门，我虽中毒，亦当知其锁钥何在。”
话音未落，瓷瓶忽在布中剧烈一震，白布一角竟被青光刺破，一线微芒射出，直指石台。与此同时，台心凹处青光复燃，如星火重燃，缓缓流动。
徐弘祖右臂猛抬，木杖高举，血布迎光而展。他双目紧盯光流走向，欲察其律。然就在此刻，左肩猛然一沉，整条左臂如坠冰窟，血脉似被冻结。
他咬牙不语，杖未落，旗未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