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未至，天光犹黯。徐弘祖以右臂撑杖，左臂垂于身侧，虽可微动，然筋络如缚，力不能发。药灶余烬尚温，残陶片上黑垢未尽，苦辛之气仍萦鼻端。他俯身探指，蘸水轻拭断藤根须，观其色渐褪，知药性已泄，遂低声命符察背其前行。
“西北角岩壁，当有异处。”他语声低缓，却字字清晰，“山鹰引路时，盘旋不过三匝，其迹所指，非虚妄也。”
众人默然应命。自昨夜毒发，至药成试饮，生死悬于一线，心神俱疲。然徐弘祖既言前行，无人敢退。符察俯身负之，踏碎石而进。足下湿滑，苔痕斑驳，火绒仅余一握，火光摇曳如豆，映得岩壁影动如鬼。
行至西北，岩势陡合，碎石堆积如丘。徐弘祖忽抬右手，止步不前。其掌掠过一截半埋石桩，触之微顿。桩体粗如人臂，青石凿成，上窄下宽，非圆非方，中空若管。他指尖抚其内壁，觉其壁薄而匀，非祭祀所用柱础。
“此非祭柱。”他低语，“倒似承梁之基。”
符察闻言，凝神细察。果见石桩旁散落数块楔形石条，长短相合，嵌痕分明，若以木梁穿之，可成悬架。徐弘祖命取藤条编索，结成拖具，以杠杆之力移开巨石。众人力竭汗涌，石堆渐塌，忽闻“咔”然一声，朽木断折之音自岩缝传出。
拨石而视，数根木梁嵌于山腹，深插岩隙，两端皆有榫口，虽经年腐朽，其制犹存。更有短桩横出，上承残板，形如栈道悬臂。徐弘祖以杖轻敲一截断木，木身应声裂开，露出内面刻痕——非文字，非记数，乃纵横交错之网格，横三纵四，中有“川”字叠于“井”形之上。
青年脚夫拾之欲问，徐弘祖已猛然抬头，目如炬火。
“此非记数……是图！”
其声虽弱，却如裂石。众人屏息。他以右手指木面，逐一点划：“横线为距，纵线为序，‘川’者，水也；‘井’者，道也。此乃记程之符，标栈道里程与修造次第。”
说罢，命取随身笔记。皮袋解处，炭笔与纸页皆染药渍，然字迹未乱。翻至蜀道章节，其上所录剑阁、明月峡诸处石刻符号一一对照，竟多有吻合。尤有一符，形如“山”字下加双横，正与断木刻痕中“道”标同出一源。
“古之匠者，每十里设记，每百步立桩。”他低声续道，“此地栈道，当属汉制。其法自巴蜀北出，穿山架壑，与今存者同工。”
符察急问：“先生何以知其为汉？”
徐弘祖不答，反指木榫交接处：“观其卯眼，斜切入木，深不及寸，此为‘燕尾榫’，唯汉匠擅用。唐以后，多改直榫加钉。且此木为楠，耐腐抗蛀，非寻常山民所能取用。”
言至此，忽觉左臂一紧，血脉微滞。药力虽续，然毒根未尽，久立则痛。他闭目调息片刻，再睁时，目光已落于岩壁深处。碎石之后，尚有数梁未出，其势斜上，直通崖顶裂隙。若栈道完整，当由此攀延而上，接天梯于绝壁。
“此非孤立遗迹。”他徐徐道，“乃古道一节。或可通幽谷之外。”
众人闻言，神色微动。一人低语：“若真有古道，何以湮没无闻？”
徐弘祖未即答，反忆起早年游剑南时，于绝壁见残桩断梁，当地父老皆言：“此天梯石栈也，李白所咏者。”彼时疑其夸诞，今亲见此制，方知诗非虚设。
“昔年入蜀，见山势陡绝，匠人凿石为孔，插木为梁，覆板为道，下临深渊，谓之‘栈道’。”他声渐沉，“今此处结构与之无异，且符记体系完备，足证其为官修驿道遗构。”
符察忽指岩缝深处：“先生请看！”
火光前移，照见一石板斜倚壁间，其面平整，刻有数行小字。众人拂尘拭石，字迹渐显。文曰：“元狩五年，发徒三千，修南夷道，越青崖，通夜郎。工竣之日，死者百七，葬于谷口。”
徐弘祖凝视良久，低声复诵：“元狩五年……汉武遣唐蒙通夜郎，开西南夷道，始征巴蜀之民。”语罢，仰首望向崖顶裂隙，“此道即南夷道支脉。李白‘地崩山摧壮士死，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’，非虚语也。”
火光忽颤。风自谷口入，挟湿气扑面，吹得残焰欲熄。老脚夫仰首，面露忧色：“云压得低了，雨必不久。”
徐弘祖知其意。若大雨倾盆，山洪暴发，谷道必淹，归途将断。然栈道既现，线索初明，岂可空手而返？
“再清三尺。”他决然道，“取最长一梁，验其刻序。”
众人复力搬石。又移巨岩一方，得一完整木梁，长约八尺，两端榫卯俱全。其侧刻痕累累，中有数字：“三十七”“丁卯年四月修”。
徐弘祖以杖尖逐字摩挲，忽停于末行小字：“……道毁于雷火，闭。”
“闭？”符察疑道，“闭于何年？”
徐弘祖未答。其目光已落于梁端榫口内侧——一道极细刻线，形如双环交叠，与石台符纹同出一辙。他心头一震，忆起昨夜药汤初沸时，瓷瓶微震，青光隐敛，似与药气相激。今此符再现于栈道构件，岂偶然哉？
“此符非独见于祭所。”他喃喃，“亦存于道器。或为标记，或为……镇制。”
话音未落，忽闻岩外风声骤急，如虎啸林谷。火绒终燃尽，光灭。黑暗中，唯闻碎石滚落之声自崖顶传来。
“雨至矣。”老脚夫急呼。
徐弘祖以右掌拍地，断然下令：“撤！携断木与石刻拓本，速返药灶避雨。”
众人扶之疾退。符察负其后，踏湿石而行，一步一滑。将至入口，徐弘祖忽回首，望那岩缝中半出之梁，如巨兽残骨，嵌于山腹。
“此道未绝。”他低声，“只待人寻。”
风卷残云，第一滴雨落于石台，正中青光曾起之处，水花四溅，如眼开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