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渐歇,檐角滴水声由急转缓,药灶旁残灰微动,湿气凝于石壁,如雾不散。徐弘祖睁目,左臂自肩至肘仍如缚铁索,然神志清明,目光直落于符察手中所持断木之上。其上“三十七”字犹在,榫口内侧双环交叠之痕,隐隐与昨夜药汤初沸时瓷瓶所映青光相契。
“火可复燃否?”他启唇,声虽弱而字字如钉。
符察俯身以湿藤裹石,数击之后,火星迸出,引得干苔微颤,终燃一线火苗。光虽昏,已足映岩。徐弘祖以杖撑地,强起而立,命众人依栈道梁木斜上之势,溯崖壁裂隙而探。碎石滑落如骨,苔痕湿滑难踏,然其心如铁,步步向前。
攀至高处,藤索系于残桩,众人逐级而上。徐弘祖左臂旧伤忽随脉动一热,似有微光自内渗出,与昨日药气共鸣。他未语,唯以右手探入怀中,取炭笔于笔记边缘勾下一形——双环交叠,与梁木刻痕同源。笔锋落处,墨迹未干,已隐为后图之钥。
岩隙深处,苔藓厚积,色如陈血。徐弘祖以杖轻叩石面,声闷如隔布。再行数步,杖尖忽陷一寸,触感异于他处。他俯身以掌抚之,苔下石面平整,四角隐有接缝,中线微凹,若门之形。
“此非天然。”他低声道。
众人聚而拨苔,碎叶纷落,一扇石门现于眼前。高六尺,宽三尺,边沿刻纹细密,皆为交错之线,中嵌一圆,内分两环,旋转相扣,与笔记所录符号无异。徐弘祖以掌推之,纹丝不动。符察并二力助之,掌心绽裂,血染石缝,门仍如山峙。
“非力可启。”徐弘祖退步,以杖叩门三下,声空而远,知其后非实土。遂命符察取藤索穿门缝而探,索入寸许,忽如触坚壁,再不得进,纵使强曳,亦如缚于无形之锁。
老脚夫退后半步,低语:“此门闭久,莫非……内有禁制?”
无人应,唯火光摇于壁上,影如挣扎之人。徐弘祖凝视门缝,忽见一缕青气自隙中逸出,细若游丝,瞬即消散,其色如昨夜药汤所泛之光,非烟非雾,类气而动。他默然记之,提笔记于页侧:“气出幽闭,非腐非湿,类药汤之光。”
火光忽暗,因湿气未退,火绒将尽。有人欲言返,徐弘祖却未动。他倚石而坐,笔记压膝,闭目调息。非为养力,乃以心回溯栈道构件之上诸符:横三纵四,川叠于井,燕尾榫深不及寸,皆汉匠之制。而此门上双环之纹,既见于石台,又现于梁木,岂止为记?
“非记,亦非饰。”他睁目,低语,“或为令。”
遂令众人静,各以耳贴石门。初时唯闻风自谷口入,穿隙而鸣。久之,符察忽抬手示意。静。
咔嗒。
极细之声自门后传出,若机括轻转。片刻复响,周期而至,约如人息之半。徐弘祖眉峰微动,再令细听。三响之后,间隔稍长,继而复始。
“非死锁。”他语出如断,“有时机。”
即于笔记空白页疾书:“双环为钥,气动为机,待其开隙,力推则入。”字毕,袖手藏之,未示于人。此语未解,然已成心案。
火光再弱,符察欲添苔续燃,徐弘祖止之。“留此火,勿盛。”他道,“光太明,反失微象。”
众人屏息。门缝青气再出,较前更淡,然其出之时,恰与“咔嗒”之声同步。徐弘祖凝神,数其节律:三短一长,三短一长,如脉搏之跳,如机括之息。每长息之后,门缝微张,几不可察,然藤索轻颤,似有隙可乘。
“时机在此。”他起身,以杖指门,“待其长息,三息之内,全力推之。”
符察与二壮者立于门前,掌贴石面,蓄力以待。徐弘祖立于侧,目不转瞬,耳听机声。咔嗒、咔嗒、咔嗒——长息至。
“推!”
三人暴喝,力贯双臂。石门微震,缝隙略扩,然未启。反震之力如雷贯掌,符察指骨欲裂,踉跄后退。门复闭,青气尽敛,再无声息。
徐弘祖未言败,唯抚门纹,指过双环,若触旧识。他忽忆起药灶残陶,其上符纹与石台同出一脉,而药气升腾时,瓷瓶青光隐动,似与此类纹相感。今门有同纹,又有青气,其机或不在力,而在引?
“非力不足。”他低语,“乃未得其法。”
符察喘息未定,问:“先生之意,此门需以何物启之?”
徐弘祖未答。其目光落于袖中笔记,那“双环为钥”四字,墨痕犹湿。他知此门之后,必有未见之秘,然今力竭于外,智困于内,纵有线索,亦难破障。
火绒终熄,岩壁重陷昏暗。唯有徐弘祖手中炭笔,尚在笔记上微微停驻,笔尖悬于“气动为机”四字之后,未落一字,亦未移分毫。
门外风起,吹动残藤,其影扫过石门,恰覆于双环刻纹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