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斜穿岩隙,照在药瓶残身之上,青光微泛,旋即黯去。徐弘祖未动,唯指节轻叩石门边缘,其声沉闷如隔帛。火已尽灭,众人默立,气息低促,唯符察喘息未停,掌心裂口渗血,浸入藤索。
他忽以炭笔点地,划出双环交叠之形,低声道:“气绝非门闭之因,乃机失其引。”言罢,取药瓶置于门缝之前,瓶身微倾,残存青光映上石壁。刹那间,双环纹路之外,细如蛛丝的凹槽浮现而出,环环相扣,似可转动。
“此非锁,乃盘。”他语出如断,“需循气动之律,手动补其势。”
符察俯身细察,见凹槽隐成三重环列,外环刻山形九点,中环刻水波十二折,内环则为空圈七枚,皆与栈道梁木刻符形似而意异。徐弘祖以笔尖轻触外环一点,石纹微颤,似有回应。然光随影逝,青光三息即熄,纹路复隐。
“光不可久恃。”他收瓶入怀,目凝石面,“然气动有时,纹显有光,二者必有所依。”
老脚夫欲言退,徐弘祖未理,反命三人取藤条为尺,量环周寸,记其点位。又令符察以掌轻推外环,试其可动与否。符察运力,环纹微转半寸,忽闻墙内“咔”然一响,如机括松动。未及喜,左近石壁骤开暗格,三枚铁蒺藜疾射而出,擦老脚夫肩头而过,钉入后岩,其尖泛乌,显有剧毒。
“错序则发杀机。”徐弘祖沉声,“此环非乱转,必依节律。”
他闭目片刻,回溯昨夜所闻门后机声:三短一长,三短一长。复以炭笔于地画节,分点为拍,命三人各守一环,依令同推。符察以掌击石为节,一声为短,两声为长,节奏初起。
外环先动,应三短之拍,每转一点,皆停候下一拍。至第四拍长息,三环齐推,归位合辙。石门微震,青气自缝中逸出,细如游丝,色若药汤初沸之光。众人屏息,见门缝微张寸许,然旋即闭合,青气渐弱。
“差一线。”徐弘祖伸手探隙,觉其内有气流微吸,似待续引,“机已动,势未足。”
未及再议,地面忽陷。一名脚夫踏中石板接缝,整块翻转,半身坠入下方黑窟。幸藤索早系腰间,符察与另一人合力拽回,然其腿擦石棱,血染裤脚。徐弘祖俯身察地,见石板下有木轴连动,一端牵绳通入墙内,显为陷阱机关。
“步步皆危。”符察喘道,“先生,此地不可久留。”
徐弘祖未应,反趋近石门,再观青气。其出之时,恰与三环归位之刻同步,而气息之长短,竟与人之呼吸相类。他忽凝神,目光扫过众人胸腹起伏,见符察喘息急促,一呼一吸之间,长约四拍,与机关节律暗合。
“气自何来?”他低语,“若非药汤,或需……活息?”
话未尽,墙隙忽喷薄雾,灰白如瘴,触面微麻。众人急以湿布掩口鼻,后退数步。徐弘祖左臂旧伤受毒气激荡,顿如火灼,然其不避,反迎雾而视,见青气自门缝出时,雾亦随之微荡,似有所引。
“毒雾非主机关,乃护门之障。”他咳了一声,仍立门前,“然其发有时,必待环动至某位。”
他取笔记翻检,至汉代栈道图一页,指其榫卯旁注:“燕尾深寸,气门设三。”又翻数页,得一行小字:“古有地户,以人息吹钥,可启。”
“非力,非时,非序。”他合册,目如炬,“乃气相合也。”
符察闻言上前:“先生之意,需以呼吸引之?”
徐弘祖未答,反问:“尔等呼吸,可自控否?”
符察一怔:“可缓,可急,然不能久停。”
“正需如此。”徐弘祖伸手,将手掌贴于双环中心凹处,“机关所待,非外力推动,乃同频之息。三短一长,非仅节律,亦是呼吸之象——短吸三度,长吐一回。”
他闭目,深吸一口气,缓而长,吐出时与青气同出。刹那间,青气微颤,门缝再启,宽逾两寸。然其息一尽,门复闭。
“差在续接。”他睁眼,“一人之息难继,需数人轮替,如潮不绝。”
符察欲试,徐弘祖止之:“未可轻动。此门若真以息启,必设防扰——凡呼吸不齐、节律错乱者,必触发陷阱。”
众人默然。老脚夫喘道:“我等粗人,何能控息如钟?”
徐弘祖不语,反取炭笔,在笔记边缘缓缓写下:“息通则机关动,人与石,同呼吸。”笔落,墨未干,忽闻地面再响,另一石板微动,似机关重置。
“时机将逝。”他收笔记入怀,目视三人,“尔等依我号令,以呼吸应节。三短吸,一长吐,不得错乱。”
符察点头,与二壮者立于门前,掌贴石面,蓄势以待。徐弘祖立侧,以掌覆环心,低声道:“第一息——吸。”
三人同吸,短促而齐。徐弘祖觉掌下石纹微震。
“第二息——吸。”
再吸,节奏如一。
“第三息——吸。”
三息毕,徐弘祖沉声:“长——吐。”
三人齐吐,气息绵长。青气骤盛,自缝涌出,门缝大开,宽可容身。徐弘祖正欲令推,忽觉背后气流异动,地面石板无声翻起,符察一脚踏空,半身下陷,手中藤索脱手飞出,直撞石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