藤索脱手,直撞石门。刹那间,青气自门缝喷涌而出,如泉迸发,三重环纹齐转,轰然作响。徐弘祖尚未收势,便觉一股巨力自门内吸出,符察半身下陷之处竟被反向牵引,上身猛然前倾,几将整个人拖入门隙。他疾呼:“抵住!”话音未落,已飞身扑前,以肩撞门,硬生生将门缝撑住。门内气流激荡,吹得众人衣袂翻飞,火折熄灭,唯余那青光在石壁间流转不定。
“快!取藤索缚于岩凸!”徐弘祖声如裂石。两名脚夫强忍惊惧,抢上前去,将早已备好的藤索绕过门侧凸岩,死死绞紧。绳结初成,石门又是一震,似欲闭合,却被藤索牢牢牵制,终不得合拢。门内幽深不见底,冷风自隙中出,拂面如冰。
徐弘祖喘息未定,目光却已扫过门内石基。一道细若发丝的金线嵌于石缝,自门枢直延内壁,隐没于暗处。他默然记下其向,未发一言。
“符察,可稳?”他回首问道。那人已由同伴扶起,腿伤渗血,然神色尚定,点头不语。
“既门已开,不可退。”徐弘祖俯身拾起炭笔,翻开笔记,翻至一页绘有汉代地宫气流之图,凝神对照门内风向。少顷,他低声下令:“贴左壁行,步须轻,息须匀。”
众人依令而动,符察执藤条探地,一寸寸前行。甫入密道,四壁忽现微光,幽蓝如水,随人息明灭。每踏一步,光便微闪,似应呼吸节律。徐弘祖驻足细察,见壁中嵌有晶石,形若鳞片,触之微凉,遇气则亮,光不灼目,亦不消散。
“此非磷火。”他低语,“夜明砂常伴铜脉,或此山腹曾有古矿。”言罢,以指轻抚石壁,觉其纹理细密,非天然裂痕,显为人工开凿。
密道曲折下行,坡度渐缓。空气愈寒,然无腐气,反有一丝清冽,似自地底深处来。众人屏息缓行,唯恐惊动机关。徐弘祖行于前,目光不离壁上晶光,忽见一处石纹异样:三环交叠之形浅刻于壁,与栈道梁木刻符同源,然方向相反,似为标记。
他停步,以炭笔速记其位,复前行十余步,又见一处相似刻痕,方位偏转。心中微动,暗合此前所绘交通网络虚线。正思量间,符察忽低呼:“先生,地上有痕!”
俯视之,地砖接缝处刻有细线,蜿蜒如蛇,指向密道深处。徐弘祖蹲身细察,线纹深不及半分,然走势清晰,似为引路之用。他未动声色,只命众人紧随其后,步步谨慎。
行约半里,密道骤阔,豁然开朗。一巨穴现于眼前,高逾十丈,广可容百人。四壁晶光密布,交相辉映,如星河倒悬。穴底平坦,石台林立,其上堆叠器物:青铜尊鼎列于东,玉璧成摞置于西,皮卷竹简层层叠放中央,另有数幅地图摊于石案,墨迹未褪,似存不久。
一老脚夫瞪目结舌,颤声道:“这……这是天宫藏宝?”
另一人已伸手欲取一玉璧。徐弘祖厉声喝止:“勿动!”声如雷霆,震得洞壁微鸣。众人悚然收手。
他缓步上前,环视洞壁,未见机括痕迹,亦无通风暗口,唯中央石台之上,空凹一槽,形若瓶状,边缘刻有双环交叠之纹,与药瓶底座吻合。
“此非藏宝之窟。”他低声自语,“乃藏道之所。”
符察立于旁,喘息渐平,问道:“先生之意,此处所藏,非金银,乃……?”
“乃古之遗图,山川之脉,道途之纪。”徐弘祖缓步至石案前,俯身细察一幅皮卷。其上墨线蜿蜒,标注“岷山—金沙江道”,旁注水深、险滩、渡口,字迹工整,显为官方勘录。他指尖轻抚,炭笔速记方位、距离、地名,未取一物。
另一石台上,叠放竹简数十,捆绳未朽,上有封泥,印文模糊,然可见“蜀道监造”四字残痕。他凝视良久,忆起栈道梁木编号,与此简编号体系一致。
“栈道非一时之功,乃累世之业。”他喃喃,“李白所叹‘天梯石栈’,原非虚言,实有其制,有其图,有其人。”
符察欲言,忽觉脚下微颤。众人皆止。徐弘祖不动,唯目视石台凹槽。片刻后,地面再震,然非机关启动,似远处山体微动。他神色不变,反将笔记合拢,收入怀中。
“此地不可久留。”他道,“物虽奇,然非我所有。记其位,存其图,已足。”
正欲令众人后撤,忽见壁上晶光微微波动,非因呼吸,亦非脚步,而似随某种节律明灭。徐弘祖抬头,凝视高处石纹,见一列刻痕隐于光中,形如山川脉络,与地上引线遥相呼应。
“此光……非止照明。”他低语,“或为示图之用。”
符察不解:“如何示图?”
徐弘祖未答,反趋近中央石台,将手中炭笔记于台边,指那空凹:“若以药瓶置此,光可通否?”
话音未落,壁上晶光骤亮,蓝芒流转,自顶而下,汇于石台。台面浮现出淡淡纹路,竟与皮卷地图轮廓相合,山形水势,一一对应,唯缺主道未显。
众人皆惊。徐弘祖却神色愈沉。
“缺一线。”他道,“道未全。”
正欲细察,忽闻身后密道深处传来极轻一声“咔”,如机括微启。地面石板无端一颤,接缝处微尘簌落。徐弘祖回首,见方才所经之路,一扇暗格正缓缓闭合,嵌于壁中的晶石逐一熄灭。
“退。”他低声下令,“原路不可再行。”
众人尚未动作,洞顶忽有细沙垂落,簌簌如雨。徐弘祖仰首,见穹顶裂纹隐现,纵横如网。他握紧炭笔,目光扫过石案上那幅未完成的地图。
笔尖点向岷山之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