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尖点向岷山之巅,徐弘祖未收手,唯觉腕底炭痕微颤。洞顶细沙仍落,簌簌不止,如时日将尽之沙漏。他仰首一瞬,见裂纹延展,已横过晶光所映山形,恰与地图缺线同向。众人屏息,无人敢动。
“移案!”他忽喝。符察会意,与二脚夫合力将石案拖离原位,避至西侧凹壁之下。徐弘祖随之而至,将手中皮卷铺于膝上,以炭笔记下晶光残图轮廓,复取竹简堆中封泥尚存者,逐一检视。泥印模糊,然“蜀道监造”四字残痕可辨,编号体系亦与栈道梁木相符。
翻至一简,其文曰:“岷岭三十六盘,非天工,实人力所凿。深堑横截,悬桥不续,使行者绝望而返。”又见一道调度令:“调黔中役夫三千,闭山三十日,专事‘断道增险’,不得泄于民。”徐弘祖默然良久,将简递与符察。
符察读罢,面色微变:“此非修路,乃毁路。”
“非毁,乃控。”徐弘祖低声,“使通者不通,使行者知难而退。凡欲入蜀者,必由其所设之径,验籍纳贡,方许通行。”
老脚夫立于旁,喘息未定,忽道:“既是如此,此处藏宝,岂非为守此秘?”
徐弘祖未答,反取另一皮卷展开,其上墨线蜿蜒,标注“金沙江道”,旁注水深、险滩、渡口,字迹工整,显为官造勘录。然细察其标注,多处险滩位置与实地所见不符,反似刻意夸大其险。更有一处批注:“此滩不可渡,实则舟可行,然令民信其绝,以绝私行。”
他合卷,目光扫过石台。中央凹槽依旧空置,形若瓶状,边缘刻双环交叠之纹,与药瓶底座吻合。他伸手轻抚槽壁,觉其内有微孔,似可通气流。
“若以药剂注入,气流激荡,或可引动晶石发光,显全图。”他言,“此非藏宝之窟,乃控道之枢。谁执此图,谁断蜀道。”
年轻脚夫目光仍流连玉璧,低语:“纵是秘钥,亦值千金。取一物,足养十世。”
徐弘祖回首,目如寒潭:“此物若出,必落权贵之手。彼辈岂为民开道?唯加税设卡,锢民于山中耳。”
符察沉声:“先生之意,不取分毫?”
“取者非物,乃识。”徐弘祖摊开笔记,指晶光所映残图,“录此山形,记此机制,使后人知蜀道之难,非天所设,乃人所谋。”
众人默然。老脚夫终叹:“我辈行走江湖,只道山高路险,谁知步步皆算计。”
徐弘祖点头,命众人分拣文献。符察专理竹简,余者检视皮卷。他自取一束残简,逐条对照栈道编号,忽于西侧堆中得一未封草稿,纸色微黄,墨迹潦草,载:“岷山暗渠,自北麓引盐铁,潜行地下三十里,通于南谷。不立碑,不设关,专供上用。”
他凝视良久,悄然将简折角,藏入笔记夹层,未示于众。
正此时,壁上晶光忽急闪数下,蓝芒明灭不定,如呼吸紊乱。石壁所映山形扭曲,主道轮廓渐散。徐弘祖抬头,见高处刻痕节律大乱,与前夜“三短一长”之律迥异。
“系统将闭。”他低语。
符察急问:“可否再启?”
“非力可为,非序可解。”徐弘祖俯身,以炭笔在笔记末页速绘结构图:三重环纹居前,晶石列壁,地图现形于台,三者以气流相连。复注:“气流驱动,药引激活,光显隐道。缺一不可。”
又于旁书:“此非一时之构,乃累代经营。每代增险,每代设卡,使蜀道之难,深植人心。百姓畏途,不知其伪。”
话音未落,密道深处传来持续震动,非塌陷,非机关,似有巨物缓缓运转。地面微颤,接缝处尘屑再落。徐弘祖立定,目光扫过石案。
“退。”他下令,“沿原路,步轻息匀,不得触壁。”
众人收束行囊,符察将最后几卷皮卷塞入布袋,老脚夫熄灭火折,唯余晶光微照。徐弘祖缓步后撤,忽止于石案前。他取出炭笔,置于案上,正压那未封草稿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