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微透,徐弘祖立于客栈阶前,袖中残简尚存余温,如脉动未息。昨夜童子所言“天行”二字,犹在耳际,然其神色已敛,唯指节轻扣腰间布袋,确认手稿无失。符察捧洗尽泥痕之草鞋来报,言履非本地所售,或出城南旧市。徐弘祖摩挲鞋底纹路,目光沉静,忽问:“翻墙之时,足尖着力而鞋底无损,可知其人常习高处行走?”符察颔首,谓非寻常窃贼,必有师承。
未及深究,街市渐喧,桑农往来,鸡犬相闻。徐弘祖整衣正冠,谓符察曰:“孔庙乃礼义之源,当亲往参礼。”遂率众入城。
曲阜城内,街衢规整,坊巷肃然。孔庙重门叠启,黄瓦朱垣,气象庄穆。徐弘祖缓步而入,穿棂星门,过泮池,至大成殿前。殿内礼器陈列于案,青铜鼎彝,玉磬瑶爵,皆依古制陈设。他俯身细察,目光停于一铏之上。此器耳部纹样作双蛇绞月,盘曲交缠,月轮隐现其间,与《周礼·春官》所载“夔龙衔云,以象天象”之制迥异。他低语道:“此非夔龙,亦无云气,何以称古制?”
语声未落,一青袍老者自侧廊而出,须发整肃,眉目含威,乃庙祝也。其立于阶上,声如钟磬:“外乡客不知礼,焉敢妄议圣庙重器?此乃历代相传之物,岂容尔等轻诋!”言罢,环视左右,数名学子聚于殿外,或交头私语,或面露讥色,目光如刺。
徐弘祖未动,左手压于袖口,压住残简微颤,气息渐平。他拱手而揖,声不高而清:“在下非敢轻慢先师,惟读书知疑,疑而求解,亦夫子‘知之为知之’之训。若器合于礼,则疑自消;若不合,亦当明之,岂可讳而不言?”
庙祝冷然:“礼器之制,自有传承,岂因一介布衣之言而动摇?尔等游方之士,徒知山川野径,安识庙堂之礼?”言毕拂袖,径去。
徐弘祖不争,退离殿外。然疑念愈重,遂转步藏书阁。阁在庙西,门庭幽静,守吏年近四旬,坐于案后,见其衣履粗朴,草鞋沾尘,初欲拒之。徐弘祖不语,取随身笔记展于案上,翻至一页,乃蜀地古祭器图,线条细密,标注详尽,纹饰、尺寸、用途皆列其上,字迹工整,墨色沉稳。
守吏凝视良久,始信其非虚访之人,乃点头允入。
阁内书架森然,典籍罗列。徐弘祖直取《三礼图》《鲁祀旧典》《孔庭摘要》三书,置于案上,逐页翻检。日影移壁,墨香盈室。初查《三礼图》,见铏器插图赫然作“双蛇绞月”,与庙中所陈一致,然注文却书:“类夔龙形,传为古制。”徐弘祖以朱笔圈之,低声自语:“非器误,乃记误乎?抑或……有意改之?”
再翻《鲁祀旧典》,见多件礼器皆有异。一爵铭文称“凤喙承露”,实则喙部作鹰隼之形,无凤羽之象;一簋底纹记为“雷纹绕山”,而图中纹样实为水波螺旋,毫无雷象。三书对照,凡七器,皆名实不符,纹饰改易,似有规律可循。
正凝神之际,阁外脚步轻响。庙祝立于门侧,声冷如霜:“徐客远来,本当敬礼,今却疑经谤器,恐惊扰先师灵位。此阁乃圣庙重地,非可久留之所。”言罢,命小童锁门,限其半日内离阁。
徐弘祖不惊,合书长揖:“阁中典籍,皆先贤心血。在下虽布衣,亦知敬字如敬圣。今所查者,非毁礼,乃求真。若庙中无所隐,何惧一问?”语毕,将笔记反扣于案,示无窃意,缓步而出,姿态从容。
临行之际,目光掠过庙祝衣袖。日光斜照,其袖口微敞,内衬铜扣半露,纹样细密,作双蛇盘绕之形,与昨夜窃贼所穿草鞋内衬暗纹如出一辙。徐弘祖眸光微凝,然不言,只将手按于腰间布袋,缓步下阶。
归途人声渐远,符察随行于后,欲言又止。徐弘祖行至庙前石坊,忽止步,回望大成殿檐角。飞甍如翼,承天而立,然其心已不在此殿之巍峨,而在那几册典籍中被朱笔圈出的矛盾之处。他低声自语:“若记与器皆异,而世代相传不改,则非误传,乃有意为之。”
符察轻问:“然则其意何在?”
徐弘祖未答,只将手伸入怀中,触残简边缘。热意已消,然指尖所及,似有微动,如脉息未绝。他默然良久,终将手收回,握紧布袋。
次日清晨,天色微明,徐弘祖再入藏书阁。守吏见其复来,面露犹疑,然昨日笔记之精详犹在眼前,乃再允其入。徐弘祖直趋书架,取《鲁祀旧典》重阅,欲细究那页被撕之处。纸角残留“铏”字偏旁,墨迹未干即被撕去,显系近日所为。他以草稿纸临摹已得图文,藏于笔记夹层,又于空白页记下七器名实不符之录,字字清晰,不加评断。
正录间,阁外人影一闪。庙祝未入,然其声自廊下传来:“徐客若再执迷不悟,恐难安出曲阜。”语毕即去,不留余地。
徐弘祖搁笔,抬头望阁窗。日光穿棂,尘埃浮游,如思绪纷乱。然其手未颤,笔未落,只将朱笔收入囊中,合书起身。
临行前,他于案上留一纸条,墨字端正:“器可改,礼可饰,然天地之形,山川之迹,非人力所能尽掩。今日所见,不过开端。”
步出阁门,风动檐铃,清音入耳。徐弘祖行至庙前广场,见数名学子执卷而过,高声诵读《礼记》:“礼仪之始,在于正容体,齐颜色,顺辞令……”他驻足片刻,忽问一学子:“汝等所习之礼,可曾亲验其器?”
学子愕然,答曰:“礼在经中,何须验器?”
徐弘祖不语,转身而去。
行至庙门,忽觉袖中微热。他不动声色,将手探入,触残简一角。热意如丝,缓缓上行,似与某物呼应。他立定,目光沉静,左手缓缓移至袖底,将残简压于内衬之下,隔绝外物。
此时,庙门铜环轻响,一老吏捧籍而出,见徐弘祖立于阶下,遂问:“客欲再入阁乎?”
徐弘祖摇头:“今已不必。”
老吏又问:“然则所求者何?”
徐弘祖抬眼,望向大成殿顶,琉璃映日,光华刺目。他开口,声如断石:
“我求者,非礼于庙,而在真于书;非信于言,而在证于物。若典籍可改,器物可易,则圣人之教,岂不亦可削而代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