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光初透,徐弘祖步出曲阜城门,袖中残简已无半分暖意。昨夜庙祝之语犹在耳畔,然其手按布袋,指节微动,非为惧,实为思。符察随行于后,欲言又止,终只低声道:“前方泰山道,官驿可歇。”徐弘祖颔首,未语,唯足下草鞋踏土,步步沉稳。
行至泰山南麓五里碑前,道旁槐影斜铺,石碑上“登高必自”四字凿痕深峻。忽闻女子哭声自前方车马处传来,夹杂叱喝与挣扎之声。众人趋前,见一华服公子立于朱轮车旁,三名恶奴正强拖一村女入车厢。女披发跣足,双腕红肿,口中连呼“家中有约,非无婚配!”村民十余立于道侧,握拳而不敢前。
徐弘祖驻足,目凝其事,低声谓符察:“昨夜典籍可伪,今日人命可夺乎?”符察会意,悄然引两名脚夫分立车后两侧。
徐弘祖整衣趋前,立于车辕之前,拱手道:“敢问公子,此女既有婚约,何须强载?若凭婚书为据,愿一观之。”公子回首,面如冠玉,眉梢斜挑,冷笑道:“布衣野人,亦敢问本公子家事?”
“非问家事,乃问王法。”徐弘祖声不高,然字字清晰,“《大明律》载,强娶良家女者,杖一百,流三千里。公子衣冠楚楚,岂不识律令?”
公子勃然,挥手叱奴:“与我打发了!”三奴拔棍扑上。符察侧身格挡,以肘撞其肋,一奴仆地翻滚;另一脚夫佯作跌倒,绊其步,第三奴立足未稳,被徐弘祖随从以布袋横扫下盘,三人俱倒尘中。
徐弘祖不追击,反退半步,取出笔记,执笔疾书:“某年某月某日,泰山道侧,某姓公子,强掳李姓女子,名讳可查,居山北李家屯。”书毕,举册示众:“乡民皆见,若有不测,此录可呈官府。”
公子面色铁青,指其颤声道:“你……你记我名姓?”
“不必记。”徐弘祖收笔入袋,“足下佩玉有铭,左仆刀环刻‘济’字,车辕漆纹为鹿衔芝草,非寻常人家所用。若欲查,自有人识。”
公子怒极,自袖中抽出玉扇,猛击车辕,扇骨立断,碎片四溅。他踏碎扇掷地,咬牙道:“姓徐的!你今日坏我大事,他日登泰山,我必教你跪在石阶上,叩首谢罪!”
言罢翻身上车,恶奴狼狈登辕,车轮碾土疾驰而去,扬尘蔽道。
村人围拢,老者颤声拜谢:“恩公救命,小女李氏,实有婚书在家,乃邻村张姓所聘。彼公子前日遣人说亲,许以银十两,父拒之,今竟行此暴举!”言毕泣不成声。
徐弘祖扶其起,蹲身问女:“汝名可唤作李阿秀?”女点头垂泪。他复取笔记,另录一事,撕下一页交予村老:“若官府来问,以此为证。我名徐弘祖,江阴人,游历至此,亲见其事,笔录无虚。”
村老收纸如奉圭臬,双手颤抖,忽自怀中取出一青玉小兽,递上:“此物乃先祖所传,旧时祭山所用,今赠恩公,护行平安。”徐弘祖推辞再三,村老执意不收,只得纳于袖中。
符察低声劝:“此地不可久留,恐其报官反诬。”徐弘祖点头,令众人速行。
日影西斜,抵泰山脚驿站。土墙茅檐,门额悬“泰安驿”三字。驿吏迎出,见徐弘祖报姓名,瞳孔微缩,旋即低头引路:“上房尚空,请客官安歇。”
夜风穿堂,烛火数次欲熄。徐弘祖坐于案前,摊开笔记,以茶润笔,续书:“曲阜器伪,犹藏于庙;泰山道侧,恶行当街。礼失求诸野,野亦危矣。世之所谓纲常,竟系于权势之手,非律令,非人心。”笔锋顿住,复添一句:“强抢民女者,佩玉无铭,然扇坠有篆‘子京’二字,或为字号。车制近官家,仆刀制式类巡检司旧配。疑其非独富家子,或有倚仗。”
书毕,合册反扣于案。他对符察低语:“明日登山,改走东麓小径,避主道。”
符察应诺,正欲退下,忽见墙角泥灰剥落处,刻有“王记”二字,笔画粗拙,然结构分明。徐弘祖瞥之,未言,唯将布袋置于枕下,手探怀中,抚残简边缘。其物冷如常,然眉心微蹙,似觉何处牵连未断。
次日晨,天光未明,团队已整装待发。徐弘祖立于驿门,回望泰山轮廓隐现于雾中,山势巍然,然其目不驻峰巅,唯注脚下石径。
符察牵马近前,低声问:“真走东麓?路险且无补给。”徐弘祖系紧草鞋,答:“正因其险,人迹稀,反安。”又指北坡一处断崖:“昨夜我见炊烟自彼处岩穴升起,非樵夫所居,形迹可疑。若彼公子果有图谋,必遣人候于主道。”
符察点头,忽忆起一事:“那玉扇碎片,我拾得三片,藏于行囊底层。”徐弘祖仅“嗯”一声,未再多言。
众人启程,行不过半里,道旁忽现一童子拦路,手持竹篮,内盛山果。童子仰面道:“可是徐先生?有人托我送信。”徐弘祖止步,未接篮,只问:“何人所托?”童子摇头:“不知,只说若先生改道东麓,便将此物交与。”徐弘祖示意符察接过篮子,细察篮底,有细绳缠绕,打结方式非本地常见。
他解开绳结,篮底夹层露出半张纸条,墨字潦草:“子京者,知府甥也,勿近官驿。”
徐弘祖默然将纸条收入袖中,对童子道:“谁教你来?”童子答:“一黑衣人,给钱二百,令我辰时至此。”言毕跑开,身影没入林间。
符察低声道:“此信若真,昨夜驿吏神色异常,便有因由。”徐弘祖点头,将纸条焚于火石之上,灰烬随风散去。
行至东麓入口,山势陡起,石阶断续,藤蔓缠径。徐弘祖立于岔口,回首望官道方向。远处尘烟微扬,似有马队疾行。
他转身,踏上小径第一步,草鞋碾碎枯叶,发出脆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