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鞋碾碎枯叶之声未绝，徐弘祖忽止步于岔道口。身后众人随之停驻，气息粗重，然无人敢问。他不回顾，只凝目东北方雾霭深处，掌心微温——村老所赠青玉小兽，此刻竟自行转向，兽首偏斜，似有所引。
符察欲言，被其一抬手止住。徐弘祖俯身，以指轻拭石阶残叶，其下隐现刻痕：三上三下，卦作“既济”，然第三爻中断如削，似经人力磨灭。他默然良久，终将玉兽贴身收好，低声道：“随我攀崖侧道。”
众人依令而行。藤蔓缠足，石隙仅容半履，行不过半里，云杉林间忽现一庐。茅顶覆苔，门悬竹匾，上书“守一庐”三字，笔力清劲，若松枝挑雪。未及叩门，柴扉自开，一老道立于内，鹤氅素履，眉目含光，望之不似尘中人。
老道稽首：“徐君远来，非为避路，实为寻道。”
徐弘祖还礼：“山雾迷途，偶至宝地，不敢妄称求道。”
“偶至？”老道微笑，“玉兽引路，残卦示机，岂是偶然？君心有疑，故天示其径。请入。”
庐内陈设简素，唯蒲团一、木几一、青灯一。徐弘祖落座，未及开口，老道已取茶相奉。茶汤澄澈，浮叶成卦象，隐隐作“离明坎险”之形。
“君近来所遇，非独人事纷乱，实乃天机暗涌。”老道徐徐言，“曲阜客栈失物，你以为窃贼图财？”
“彼时只道为记稿被夺，后虽追回，然窃贼怀中铜牌刻‘天行’半句，背有焦痕，似非寻常盗匪。”
“非但非寻常，且非真盗。”老道轻抚几面，“彼人所求，非金银，非笔记，乃你怀中残简。”
徐弘祖眸光一动：“此简自蜀道得来，其上古篆‘归藏’二字，旁人难识，何以知其价值？”
“《归藏易》者，三代之遗，言‘藏机于微，预变于先’。”老道凝视其目，“有人欲控此机，故布眼线于驿馆、道口、客栈。昨夜泰山道上，公子遣奴强掳村女，亦非只为婚事。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子京者，知府之甥，然其行止，实为‘天行’一脉所用。此派自前朝遗下，专司窥测天象、篡改典籍、控人言行。曲阜庙祝所护礼器，纹饰改易，正是其手笔。君查《鲁祀旧典》，图文不符，非记误，乃有意为之。”
徐弘祖指节微紧：“故窃我残简者，非为财货，实为断我探真之路？”
“然也。”老道点头，“残简所载，或涉天地气运流转之秘。彼辈惧君识破，故屡设障难。然君避东麓，是智；若因惧而止步，反堕其彀中。”
“那当如何？”
老道不答，反问：“《易》云‘既济’，水火相济，险中得安。然此卦刻于阶前，第三爻残缺，何意？”
徐弘祖沉吟：“爻者，动也。三爻居下卦之极，主行险而能慎。今其缺，莫非示人虽知险，犹须自明？”
“善。”老道抚掌，“坎为险，离为明。明照险中，方能渡厄。君之所行，非仅为记山川、证典籍，实乃参天地之序，察人道之变。此即‘天人合一’之旨。”
徐弘祖默然良久，忽取笔记展于几上，翻至曲阜窃案一页，指其记录：“我曾以为，行路之要，在察微知著，以实证破虚妄。然今思之，若只逐迹而追，不悟其本，纵记万言，亦不过抄录而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