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然则何为本?”
“真不在纸端,而在心与境会之时。”徐弘祖抬头,“蜀道断崖,我攀藤而上,手裂血流,方知山势之险非图可绘;苗岭夜雨,长者以古语述湖源,我虽不解其词,却感其诚,乃知史外有史。今曲阜器伪、泰山暴行,皆非孤立之象,而是世道倾颓之征。我若只避不问,岂非背离初心?”
老道含笑:“君已通其一隅。”
“通而未彻。”徐弘祖合册,置于膝前,“我避东麓,因见北坡岩穴有炊烟升起,疑为伏兵所在。此乃谋略,非道也。若依今日所悟,当直面其势,观其变,而后应之。避之愈急,心愈乱;迎之以静,方得其机。”
“善哉!”老道起身,自壁间取一铜镜,递之,“此松纹古镜,非照容颜,乃照心影。若见镜中形貌微异,或语声稍偏,慎勿轻信所闻所见。”
徐弘祖双手接过,镜面幽青,纹如松皮,触之微凉。正欲道谢,老道却已转身,立于窗前,望云海翻腾。
“君可知,为何残简独对你有感?”
“不知。”
“因其主不为己,而为天下。”老道低语,“简中之秘,非授于智者,而授于无我之人。你十年行脚,不求仕进,不积家财,唯以山川为师,以民言为史,此心清明,故能感通幽微。”
徐弘祖垂首,良久方道:“然我亦有惧。惧记稿散佚,惧真相湮没,惧力不能及。”
“惧者,心之障也。”老道回身,“昔者庄子言‘至人无梦’,非无梦也,心无所系故也。君若真求真,当忘得失,忘安危,忘己身。行即道,止即道,一念不欺,便是通途。”
话音落处,山风穿庐,灯焰摇曳,映得两人影在壁上交叠如一。
徐弘祖起身,长揖至地。
老道不受,只挥手:“去吧。天机不可尽泄,然你已得其门。残卦虽缺,心可补全。”
符察在外唤声,语气急促:“先生,北坡烟迹已熄,恐有人移位。”
徐弘祖收镜入怀,向老道再拜,未发一言,转身出门。行至阶前,忽驻足,解下青玉小兽,轻轻置于“既济”残卦之上,随即举步下山。
雾渐散,石径显露。众人疾行数丈,符察回首,欲问去向,却见徐弘祖立于中途,仰望崖顶茅庐。
其手按腰间笔记,指节缓缓划过封面,似在确认某物尚在。
而后他转身,步伐坚定,再无迟疑。
山风掠过松林,卷起一片枯叶,正落在那枚玉兽之上,覆住其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