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透，天际一线灰气浮于东南，徐弘祖立于山道，仰首良久。彼时风动衣袂，他整履南行，步履沉稳，布袋系于腰间，笔记藏于其中，炭笔图样已收夹层。昨夜所见碑隙细字犹在心头，然不复低语，唯默然前行。
行未数里，道旁石坪聚有十余儒生，围坐论道，声浪起伏。一青年立于石上，朗声道：“知为行本，行乃知效，故当知先行后。”旁有附和者，称程朱之学，格物致知，必由静思而得。又有言“知行并进，如鸟双翼”者，争辩不休。
徐弘祖驻足听之，眉间微动。忆昨夜观碑，爟火列位失序，星象不察，礼仅存形，而无人问其所以然。若无实测，何来真知？若无践履，何以证理？彼辈空谈心性，竟不问云何以出，火何以偏，山川何以应时而动。
正思间，一学子高诵：“闭门思理，可通天地。”徐弘祖缓步入圈，拱手而言：“敢问公子，若未登岱顶，何以知云生于阴？若未燃爟火，何以察焰随气动？蜀道夜行，见北斗杓转，火列三堆，焰偏寸许，则雨期可期；黔岭遇旱，观土裂纹，测风来向，始知泽降有时。非知难，行之为难；非行难，持之为难。”
语毕，众皆默然。青年面露思索，旋即问曰：“先生所历，皆实证乎？”
“笔记在此。”徐弘祖自袋中取册，翻至一页，上有星位图三堆火列，标注寅时、子初、斗杓所指，笔迹清晰，方位分明。“诸君若疑，可试于夜半登高，燃火观偏，自见其理。”
老学究坐于石侧，须发皆白，闻言拂袖而起：“布衣野人，妄言经义！圣人制礼，岂容尔以蛮夷草木之说淆乱？”
徐弘祖不答，只将笔记轻轻合上，系回布袋。目光平视，神色未动。
学子中一人忽起身，揖而道：“先生所言，非毁礼，乃复礼之本！古之祀典，爟火通气，观云候雨，本为利民。今唯焚香叩首，不察天时，是忘其用也。礼失其用，犹钟悬而无声，鼓置而无响。”
此言既出，数人点头。又有一人取纸笔，急录星火方位，口中喃喃：“火应斗台，气动焰偏……此非虚言。”
老学究面色涨红，指而斥曰：“狂诞之徒，竟敢附和！此子游手好闲，浪迹江湖，所记不过乡野琐语，岂足为训？”
徐弘祖仍不争辩，只微微一笑，转身欲去。
“先生留步！”一青年追出数步，自怀中取出半块干粮，递上前，“远行不易，或需此物。”
徐弘祖略一迟疑，见其目光诚恳，遂收下，置于布袋侧袋。未多言，只点头致意，继而南行。
溪水潺潺，流于石隙。他行至溪畔，坐于青石之上，解囊取笔记，欲录方才之辩。笔悬半空，终未落下。
抬头望山，岱顶轮廓已明，晨雾渐散，林木显形。他凝视良久，低声自语：“言可传一时，迹可存千古。吾记山川，非为胜人，乃为存真。”
合册之际，指尖忽触布袋夹层。昨夜莫名浮现之字——“若碑可言，山川岂无语？”——仍藏于纸背。今日未增新字，然指腹抚过，似觉微温。
他不动声色，系紧布袋，起身再行。
石坪之上，老学究犹坐未去，袖中手紧攥一纸，乃方才暗记徐弘祖言语。其目含怒，对旁人低语：“此子妄议先贤，轻慢圣教，必有居心。待报学政，查其来历，勿使邪说流传。”
青年学子围聚一处，正传抄星火图式。一人问：“先生所言‘行先于知’，是否可解为：不履实地，终难明理？”
“然。”另一人应道，“如未涉江，何知水深？未历旱，何知雨贵？先生足迹遍天下，所见皆实，岂同闭户空谈者？”
“可惜其去匆匆，未能深问。”
“然其所言，已如惊雷破雾。”
徐弘祖行于山道，足音轻而稳。日光渐炽，照于草鞋，鞋尖微损，然步履如常。布袋随行轻晃，内有笔记、炭笔、半块干粮，以及那枚松纹铜镜，镜面未出，寒意不显。
道旁有樵夫负薪而过，见其形貌粗朴，腰系布袋，问曰：“客从何来？”
“自岱下。”
“观君似非赴考，亦非谒官，独行何求？”
徐弘祖略停，答曰：“求所不见，记所未闻。”
樵夫笑而摇头：“世人皆求功名利禄，君独求不见不闻，岂非逆流？”
“江河东去，自有其道。人各有所向，何论逆顺。”
言罢继续前行。
樵夫立于道旁，目送其影渐远，忽觉怀中一物微动。探手取出，乃一枚青玉小兽，原为祖传护行之物，前夜竟于梦中离身。今见徐弘祖背影，恍然若有所悟，然未追及，只喃喃：“古器南流，道者西行……此非偶然。”
徐弘祖行至岔口，左通曲阜，右接沂水。他略一停步，望向东南天际。昨日所见灰气，今已消散，然空中无云之处，忽有一线微光斜掠，似日映露珠，转瞬即逝。
他眯眼凝视，未及细辨，忽觉布袋侧袋微热。伸手探入，取出半块干粮，见其边缘有一细痕，似为刀刻。拂去碎屑，显出二字——“慎言”。
指腹摩挲刻痕，深浅均匀，非临时所为。此粮出自学子之手，彼时神色坦然，何以暗藏警示？
正思间，远处石坪方向传来喧哗。数名差役模样的人正向此地走来，手持纸卷，似在查问路人。
他不动声色，将干粮重置袋中，转身踏上右道，步履未疾，然步步趋远。
日影偏西，山道寂然。布袋轻晃，笔记静卧，夹层中那行字依旧无声。
他行至一桥，桥下溪流清浅，石底可见。踏板微响，行至中段，忽觉腰间布袋一沉，似有物自行移位。
低头欲察，桥板忽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