桥板微颤之际，徐弘祖右手疾按腰间布袋，左足稍退半步，稳住身形。四顾寂然，唯溪水击石之声不绝，差役踪影未现。他略一颔首，转身循樵夫所指小径，穿林而上，足踏腐叶，声息全无。
翌日辰时，岱庙山门再启。他自后山绕入碑林，天光初透，照于残碑列阵之间。昨夜“慎言”二字犹在怀中干粮之上，然其意已明：非阻其行，乃警其慎。既如此，碑中之秘更不可弃。
东廊第七碑前，他取出笔记，摊于膝上。炭笔轻点，将昨夜所记星火偏移之数与碑面裂痕逐一对照。裂自“乾元统天”额下，斜贯全文，形如电走云裂。细察之，其走势竟与北斗斗柄三日之移位暗合。心念微动，取《水经注》残页并列其侧，以“太行之阴”为基，逆推方位。忽见“其寺隐于”四字之后，原为风蚀空白处，经炭粉轻拂，显出隐约笔意——“云出则现，雾散乃通”。
此八字一出，如拨云见峰。他闭目凝神，回溯前夜观碑所得“云出岱宗，雨及八州”之句，今又得“云出则现”，二者相参，莫非古寺显隐，竟系于气象之变？若云起于岱阴，气动于太行之表，则路径自开；雾未散，则门闭山中。
正思间，庙中道士提帚而来，扫叶近前，冷语道：“客昨已观，今又至，岂不知石不能言？”
徐弘祖起身拱手，未答。取松纹铜镜置于碑面，令日光斜照。镜面微转，光流如水，竟使碑背一处凹陷显形——其状若印，方圆寸许，纹作双龙盘绕，中藏一“藏”字篆体。此纹极细，非近抚不得觉，更非风雨所能蚀。
他指尖轻摩其上，忽忆前夜桥上布袋一沉，似有物自行移位。当时未及详察，今思之，或非偶然。笔记夹层中那行“若碑可言，山川岂无语？”至今未增新字，然每触之，指腹微温，似有所应。今碑背现印纹，莫非山川真在示迹？
道士见其默然抚碑，复言：“执迷者劳形于石，达者观变于天。君何苦拘于刻文？”
徐弘祖但笑，取茶碗接其递来之水，谢而未饮。倾茶于地，残叶聚于碗底，随手摆成斗柄之形，正指碑林西北角那座无名小碑。
道士目光一凝，扫过碗底，默然良久，终拂袖而去，未再言语。
徐弘祖收镜入袋，返至笔记所绘星图页。昨夜辩论中，青年学子所录星火方位，与此碑裂痕走向、北斗轨迹三者交叠，竟成一环。他提笔补录：“礼器可伪，碑文可蚀，然天象不欺。云出之候，火偏之度，皆可推算。古寺之隐，非藏于地，乃藏于时。”
言罢合册，召随从于碑前。
年轻随从蹙眉道：“先生三日两返此地，徒耗时辰。南道未清，差役已出，若再迟延，恐难脱身。”
另一人亦言：“或有遗书藏山，然太行千里，阴岭重叠，何处寻觅？且‘云出则现’，何为云出？何时为出？茫无头绪，岂非空行？”
徐弘祖不怒，取笔记翻至一页，上绘三图：一为北斗斗柄三日之移，二为碑裂走势，三为爟火偏焰记录。指其交汇处道：“此非空想，乃实测所归。昨夜诸生争辩‘知先行后’，今我言：行可生知，知可引行。若未履此地，何见裂痕如斗？若未观火偏，何知气动？若未识‘云出则现’，何解古寺之秘？”
众默然。
他续道：“太行之阴，非泛指也。‘阴’者，山北水南，而‘太行之阴’中，唯黎城北岭与涉县西谷二处可通云道。然‘云出’有候，必寅时初，岱阴云起，气流东转，方能激荡山隙，现其径。今春气转，云候将至，若失此机，再等三年。”
随从中一人低语：“先生所据，不过残文八字，何以断之如此？”
“八字非凭空。”徐弘祖指向碑背，“此印纹形制，与古礼器铭文相似，非民间所刻。且‘藏’字用篆，乃先秦遗法。再者，松纹铜镜映出隐痕，非人力所能伪。三证相合，岂为虚迹？”
他停顿片刻，声转沉稳：“吾行万里，所记非止山川，亦为补史之阙。若古寺真藏遗书，或载天地之理，或存先民之智。纵险不可测，亦当往观。”
众随从互视，终有一人解下行囊，道：“既随先生至此，岂因疑而返？愿同探云出之候。”
余人相继颔首。
徐弘祖点头，将笔记系紧，藏于布袋深处。临行前，再抚碑背印纹，忽觉指尖微麻，似有回应。他未言，只将炭笔残屑拂去，掩尽痕迹。
庙门之外，日影西斜。一行人出山径，未南行，反折西北，取道太行。
行至山口，徐弘祖忽止步，自袋中取出那半块干粮。边缘“慎言”二字仍清晰可辨。他凝视片刻，转交随从：“此物留汝处，若途中遇儒冠者，年约二十，左眉有痣，可交还之。”
随从接下，不解其意。
他未释，只道：“言可藏，行不可止。”
山风骤起，吹动衣角。他前行数步，忽回首望岱庙碑林。日光正照于东廊第七碑，裂痕如电，映出一线银光，直指西北太行深处。
随从唤曰：“先生，路歧，左通黎城，右入涉县，何向？”
徐弘祖取笔记翻至最新一页，其上绘有云流图式，标注“寅初云动，气贯西谷”。他抬手，指向右侧山路。
众人整装欲行。
忽有庙中钟声遥传，一响，再响，三响。
徐弘祖脚步微顿，未回头，只低声言：“钟鸣三通，乃送行之礼，非阻也。”
他迈步踏上右道，草鞋碾过碎石，发出轻响。
布袋随行轻晃，内中笔记静卧，夹层微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