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鞋碾过碎石,发出轻响。布袋随行轻晃,内中笔记静卧,夹层微温。徐弘祖踏足右道未久,山势渐陡,林木闭合如帷。三日行于西谷,路径依云流图式而进,每三十步以炭笔刻树为记。随从紧随绳索相连,气息粗重,然无人言退。
第四日辰时,天光骤敛。雾自谷底升腾,非如寻常晨霭缓缓而起,乃自岩隙喷涌而出,如沸汤泼地,瞬息弥漫四野。日影不见,风向难辨,指南针盘中磁针乱转,竟如受惊之雀,不知所指。一名随从失声:“先生!此雾非时令所有,莫非山灵作祟?”另一人已欲解绳返程。
徐弘祖止步,取出笔记摊于膝上。炭笔轻点云流图式,眉峰微动。雾起之刻,较其推算早半日有余。他凝视图中“寅初云动,气贯西谷”八字,忽低声言:“非误算,乃气机先动。退则失候,进或得径。”遂命众人系紧绳索,依其口令缓行,仍以炭笔记号于树干。
行至一株老松前,他伸手抚其根部,忽觉异样。树皮皲裂处,刻有一螺旋纹,深寸许,非刀斧所凿,似自内生出。指尖触之,微麻如电,直透掌心。正欲细察,雾中忽有枯叶飘落肩头,其后寂静无声。
前方十余步外,一影立于断崖边缘。身披麻褐,头缠青巾,背负竹篓,手持短锄,正自岩缝中采掘一株紫茎草药。其貌苍老,颧骨高耸,双目深陷而炯然有神。随从见之,低语:“此非汉人,恐是山中异族,莫要惊扰。”欲拉徐弘祖后退。
徐弘祖不避,反向前数步,自布袋中取出半块干粮,举于胸前。边缘“慎言”二字尚存,墨色未褪。此物原为峨眉山高僧所赠,昔日曾以此化解误会,今再用之,意在示无害心。
老者回首,目光如电扫来。片刻,竟点头,放下锄具,以苗语吟唱数句。声调古拙,如石击空谷,字字难解,然其音律起伏,似含天地节律。吟罢,以手遥指雾中某向,掌心划弧,状若云升。
随从茫然不解。徐弘祖却心头一震。碑文“云出则现,雾散乃通”之语,与此手势隐隐相合。然老者未止,又自怀中取出一节枯藤,长约七寸,通体刻螺旋纹,与松根所见如出一辙。递至徐弘祖手中,掌心微压,似有千钧之托。
枯藤入手,触感异于寻常。断面渗出淡青汁液,黏而不腻,触手微温,竟与笔记夹层之感同源。徐弘祖欲问其意,老者却已转身,踏石而上,足不沾泥,瞬息没入浓雾,不见踪影。
绳索微颤,随从低语:“先生,此老来去无迹,恐非世人。”又一人道:“藤上汁液未干,或有毒蛊之术,不可久持。”徐弘祖不答,只将枯藤纳入布袋,紧贴笔记旁侧。温感未消,反似与夹层呼应,隐隐相融。
雾愈重,行愈艰。众人依前法前行,然三日过去,所见唯山石草木,毫无异象。第四日清晨,徐弘祖立于一处高岩,环顾四野,雾如凝固,天地失界。他闭目沉思,脑中浮现老者手势——掌心划弧,状若云升,继而五指并拢,如刃劈空,又以拇指横掠喉间,作割断状。
“刀割喉……”他喃喃。非示路径,乃警凶险。然方向何在?
忽忆碑文“雾散乃通”四字。若雾聚之地为闭,何以老者指雾最浓处?思及此,再想“云出则现”——云出之地,必有地脉孔道,气机所冲,雾必聚焉。世人避雾,以为绝路;实则雾最浓处,或正是通途所在。
“逆风而行。”他下令,“专寻雾瘴最盛之地。”
随从虽疑,然久随其行,知其未尝虚指。遂依令而动。越两日,行至一处绝壁,雾如乳浆,伸手不见五指。然风自脚下升起,带着湿冷土腥之气。徐弘祖俯身,以手探地,觉岩缝中有气流涌动,细微而持续。
“此处有孔道。”他言。
命人以炭笔刻石为记,沿气流方向缓行。三日后,雾渐稀薄,眼前岩壁赫然现出人工开凿之痕。石面平整,棱角分明,上有凹槽,似曾设门。其上覆满苔藓,然依稀可见刻纹,亦作螺旋状,与枯藤、松根之纹同源。
随从喜曰:“先生所断不差!此必古寺隐径!”
徐弘祖未动。目光凝于岩壁,忽觉布袋微热。枯藤与笔记夹层同温,似有共鸣。他伸手入袋,欲取藤细察——
指尖尚未触及,忽闻身后碎石滚落。回望,雾中留一串赤足印,深陷石面,长约七寸,纹路清晰。然石地干燥,无泥无水,足迹竟如刀刻,边缘整齐,非人力所能踏成。
他凝视足印,未及言语,忽觉掌心一热。枯藤在袋中微颤,断面青液渗出,滴落布面,晕开如藤蔓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