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藤断面渗出的青液，在布袋内悄然凝成细珠，微光流转。徐弘祖指尖轻抚布袋外缘，未言一语，只将绳结系得更紧。雾中足印如刻，非人力所能为，然其形七寸，纹合螺旋，与松根所见、枯藤所刻，若符契相合。他默然前行，直至山势渐缓，曲阜城垣遥现于平野尽头。
入城之日，正值书院讲会。文庙外槐影婆娑，学子围坐石坪，辩声朗朗。一青衫士子高声道：“经义昭昭，万世不易。行路虽广，若不解《春秋》大义，不过贩夫走卒之流耳。”语毕环顾，众人皆笑。
徐弘祖立于人群之外，布袋斜系肩头，草鞋沾尘。闻此言，缓步入圈，拱手而问：“敢问公子，若未测水脉，何知井泉不竭？若未察气流，何晓雾从何生？”
众皆愕然。前言者蹙眉：“尔何人，敢诘问儒生？”
“江阴徐某，游历十余载，所记山川地理，皆亲手验之。”言罢，自袋中取出笔记，摊于石案。纸面绘有曲线纵横，标注“气流所向”“岩隙涌雾”诸字，又有螺旋纹样三处，一一对应。
“此纹见于老松根下，此纹刻于枯藤之上，此纹显于石壁旧痕。”他指图而言，“三者同源，非人力所造，乃地气所动之迹。天地呼吸之间，自有其理。圣人制礼，岂离此理？”
座中一人冷笑：“荒野异象，焉能比附经义？《礼》云‘天尊地卑’，岂待尔测井观雾而后知？”
徐弘祖不怒，反引《中庸》曰：“‘致中和，天地位焉，万物育焉。’若不知天地之位，何以明天地之中？诸君诵此句日久，可曾思之：天何以尊？地何以卑？若不察山川起伏、水脉往来、气机升降，徒诵其文，是谓知礼乎？行礼乎？抑或盲从乎？”
四座寂然。有学子低头翻书，似在寻章摘句，终未出声。
忽有一人起身，年约弱冠，目光炯炯：“先生所言，非毁礼，乃溯礼之本。昔周公观象于天，察法于地，而后制礼作乐。今人守礼，若不知其所以然，岂非守椟而忘珠？”
徐弘祖颔首：“子能明此，可谓不枉读书。”
然树影深处，一青衫学子袖中竹简微动，其上以刀刻八字：“妄议经义者，当正之以礼。”刻毕，袖手而立，目不斜视。
又有老者模样的杂役立于侧廊柱后，手中竹篮盛着扫帚，却悄然取出一纸，以炭笔速记：“谓礼生于地脉，井源即礼源，其说近妖。”书毕，折而藏于襟内，悄然退去。
徐弘祖未察，但见数名青年趋前，恳求抄录笔记。一人道：“先生所记，实补经传之阙，愿得一观，以开愚蒙。”
“笔记非为传世而作，只为存真。”他婉拒，“若诸君有意，可听我述所见。”
遂言曲阜城外三里古井。井深八丈，冬不涸，夏不溢，乡人以为神迹。徐弘祖亲往测之，见井水清冽，寒气上腾，遂沿溪溯源，穿林越石，终至一岩罅。水自石中涌出，其声如磬，其流不息。以炭笔测水温，较地表低三度；以草茎引水，见其行缓而稳，知其源远。
“此水发于泰山支脉，经九曲岩层，滤浊存清，历岁千年而不改。周公当年定都于此，岂偶然哉？地气所钟，水脉所聚，人因之而居，因之而治，因之而立礼。礼非空中楼阁，实基于此山此水此气也。”
众皆屏息。有学子喃喃：“原来礼非凭空而立……”
“然也。”徐弘祖合掌而立，“圣人因天地之序，定人伦之节。今人若只守其文，不究其本，是舍本逐末。行路所见，黔岭之民祭山，瑶寨之长拜泉，皆不知《礼记》，却合于礼之中和。何也？因其顺天地之气，应四时之变，故虽无书，而礼自行。”
此语既出，青年学子纷纷称善。有人取笔欲录，有人跪坐静听，更有数人解下腰间玉佩，欲赠为信物。
徐弘祖一一推却，只将笔记收回布袋，系紧侧袋。目光掠过庭院，忽见屋檐下两名黑衣人并立，衣襟绣有曲阜王氏家纹。一人低语：“此子口才胜于经生，恐乱正统。”另一人冷笑：“明日当请学正出面，正其妄言。”
他不动声色，转身欲去。行至客栈院中，天色将暮，风自东来，一片槐叶飘落肩头，旋而坠于笔记扉页。叶背朝上，墨点排列成形，非字非画，隐隐如星斗分布。
徐弘祖俯身拾叶，指尖触及墨痕，微有凹凸。此状似曾相识——非独见于昨夜雾中足印旁石面，亦与岱庙残碑背面之印痕轮廓相近。然未及细思，院门轻响，一童子捧茶而来，道：“先生饮茶。”
茶盏置于案上，釉色青灰，底纹隐现北斗之形。徐弘祖凝视片刻，将槐叶夹入笔记之中，压于枯藤之下。
夜风再起，烛火微摇。他正欲阖目小憩，忽闻院外脚步轻促，似有人疾行而过。帘幕微动，一道目光自窗隙投来，短暂停留，随即隐去。
徐弘祖端坐不动，右手缓缓抚过布袋，指尖触到枯藤断面，青液已凝为胶，温感犹存。他低首，见袋口绳结不知何时松了一环，似被人轻启又复系。
窗外，一片衣角掠过墙头，靛青染纹，与书院某世家门客所服相同。
他伸手入袋，将枯藤与笔记并置，覆以半块干粮。粮上“慎言”二字，墨色沉厚，未有褪迹。
风穿庭院，槐叶自案上滑落，背面墨点正对月光，其形如井，如脉，如螺旋升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