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自山道左折而入，徐弘祖左手微抬，止住身后脚步。布袋仍紧贴左胁，枯藤与笔记压于肘下，右手已悄然握上短杖。前夜客栈窗隙一瞥，靛青衣角掠过墙头，今晨启程时，他未言一字，却令随从将绳索系于腰间，三人连环而行，火把在手，铁锅悬带。
百步之外，石阶断裂，残垣半掩于藤蔓之下，唯见山门轮廓隐现雾中。匾额横悬，四字剥蚀，“云隐禅寺”仅可辨认，“隐”字右下裂痕如刀劈斧凿。徐弘祖目光一凝，正欲前行，忽觉杖端微震——林间落叶无风自动。
三人自古柏后跃出，步若奔鹿，手持短戟铁爪，直扑而来。为首者目露寒光，爪锋直取徐弘祖咽喉，其势如电，不带一语。
徐弘祖不退反侧，短杖横格，杖身微旋，卸去三成力道，余劲震得虎口发麻。他借势后撤半步，足跟抵住石阶断口，低喝：“背岩！举火！”
两名随从疾退靠壁，一人高举火把，焰光骤亮，映得林影乱舞；另一人将铁锅掷地，铿然巨响，惊起宿鸟数只。袭击者略一迟疑，攻势稍滞。
徐弘祖觑准空隙，短杖疾出，点向左侧持爪者腕骨。那人手腕一软，铁爪脱手，尚未回神，徐弘祖左足前探，藤索自靴中滑出，顺势缠其足踝，猛力一扯，那人仰面跌倒，头撞石阶，昏厥不动。
余下二人互视一眼，忽分两路，一攻正面，一绕后偷袭。徐弘祖杖交左手，右手探入布袋，取出半块干粮，迎面抛出。那干粮在空中翻转，正落于火把光晕之中，“慎言”二字墨迹清晰。持戟者略一怔忡，攻势顿缓。
就在此瞬，徐弘祖短杖脱手，如标枪直射，击中绕后者肩胛。那人闷哼一声，身形踉跄。另一人怒极，挥戟横扫，风声裂耳。徐弘祖矮身避过，顺势滚地，拾起铁爪，反手掷出，爪尖钩住树干，绳索绷直，拦住退路。
二人见势不妙，抽身疾退，穿林而走，足音渐消于密叶深处。一人奔至岔口，衣角挂于荆棘，撕裂半片，青靛纹路在暮光中一闪而没。
火把渐弱，余烬飘散。徐弘祖拄杖立定，气息微促，然神色未变。他俯身拾起遗落铁爪，指腹抚过柄端——螺旋刻纹清晰可辨，与笔记所录、枯藤所刻、槐叶墨痕，如出一辙。纹路非民间匠造，深浅均匀，似为模铸。
他默然收爪入袋，目光转向山门。风忽止，檐角残幡垂落，那“隐”字裂痕之中，一点青珠嵌于石隙，半透明，微泛幽光。他缓步上前，以指轻触，珠体微温，质地如胶，与枯藤断面渗出之液，毫无二致。
随从喘息方定，低声问：“先生，此地凶险，是否暂避？”
徐弘祖未答，只将短杖插入腰带，解下布袋平置膝上。他取出笔记，翻至空白页，以炭笔勾勒铁爪形制，于柄部标注螺旋纹样，又在旁记：“三见螺旋，一现松根，二现枯藤，三现敌器。纹同而用异，其源何在？”
笔尖顿住，他抬头望向寺门。石阶两侧，野草伏地，然中央三尺路径，似有踏痕，非近年所留。他俯身细察，见石缝间嵌有一粒碎陶，色灰褐，边缘锐利，上有半圈刻线，亦作螺旋。
“此路有人来过。”他低语，“非近岁，亦非寻常香客。”
随从拾起铁锅，忽道：“先生，那三人退时，手中兵器未损，却弃而不取，似非为财货而来。”
徐弘祖点头：“其志不在劫掠，而在阻我入寺。或恐我见所不应见。”
“可会再返？”
“若只为驱赶，方才已得手，何须首攻便取杀招？彼等欲绝我于山门之外，其心甚决。”
他合上笔记，重新系入布袋，目光扫过林间退走之路。暮色渐合，林影深重，然他未令前行，亦未言退。
片刻，他取出枯藤，握于掌心。藤身依旧微温，断面青液未干，竟似随外界气息而动。他将其贴近铁爪刻纹，两者未触，藤身忽颤，青液凝珠微微晃动，似有呼应。
“地气所动，非独山川。”他喃喃，“人持此器，亦引其应。”
随从听得不明，只觉寒意袭身，紧了紧肩上行囊。
徐弘祖起身，将枯藤收入布袋最内层，覆以笔记，再压半块干粮。他取火把余烬，吹熄残焰，将焦木插入石缝，作为标记。
“今夜不入寺，亦不退谷。”他道，“就地守夜，明晨再探。”
随从依令布防，一人守左岩，一人守右道，火堆燃于中央，铁锅置于身旁，稍有异动，便可击响示警。
夜渐深，星现于天。徐弘祖坐于石阶残段，背靠断柱，手仍不离布袋。他闭目调息，然耳听八方，未敢稍懈。
三更时分，风自寺门内吹出，非从林来。风极轻，却带着一丝湿气，似自地底渗出。他倏然睁目，见火堆焰心微斜，竟向寺门方向偏转。
他缓缓起身，取短杖在手，缓步向前。随从欲跟，被他抬手止住。
行至山门前三步，他停步。目光落于“隐”字裂痕，那青珠仍在，然此刻竟有微光自内透出，如呼吸般明灭一次。
他伸手欲取，忽闻身后窸窣——一名随从不知何时已立于身后，手中火把低垂，目光呆滞，唇微动，却无声。
徐弘祖急退一步，短杖横挡胸前。
那人忽抬左手，掌心朝外，五指张开，指尖竟渗出淡青液体，滴落于地，触石即凝，化为微珠，排列成螺旋之形。
徐弘祖凝视其手，又望向寺门青珠，心念电转。
那人喉间发出低鸣，似欲言又止，终只从怀中掏出一物——半片靛青衣角，纹路与林中所遗，完全相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