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未歇,袖中藤叶边缘微翘,三字“黑水门”拓痕犹新。徐弘祖立于码头石阶,目光自远海三礁收回,袖袋轻拍,将叶收入夹层。无舟可借,无资可恃,然秘境已现于图,潮理已明于心,若止步于此,则前功尽义,天地之秘终将沉沦。
他转身入城,取笔记中《潮汐手记》与“三叠图”合录为《黑礁洋探航备要》,墨迹未干,又择洁净纸页,誊清“黑水门”拓片,附以藤叶焦痕与海岸吻合之说。笔落之际,复将《齐鲁纪行》主稿取出,翻至“文化解析”一节,抽出数页,补入闽地所见天妃庙、航海残图诸事,汇成新卷,题曰《闽越海道初考》。此非游记,实为凭据。
泉州商肆林立,旗号纷繁。徐弘祖按名录寻至西市,见一匾额高悬,书“日升昌”三字,笔力沉厚,金漆未褪。门内算珠频响,账房数人执笔疾书,一老者端坐内堂,青衫素履,眉目清肃,正翻检一册厚账。此人即王瑞福,晋商巨贾,执掌票号数十载,以信立业,以智拓路。
徐弘祖整衣入内,拱手言道:“江阴徐某,游历至此,有要事相商。”
王瑞福抬眼,未动声色:“文人多言山水之趣,何谓要事?”
徐弘祖不答,但取《闽越海道初考》置于案上,启卷示图。藤叶拓痕、潮退三叠、三礁缺齿,一一陈列。继而陈言:“黑礁洋有沉船旧迹,若能勘得其处,非惟补史之阙,更可测险远之途。商旅若知潮隙可趁,或能避礁取径,缩程省耗。”
王瑞福默然翻页,目光停于“潮退三叠”图旁批注:“若商船能预判退潮时隙,或可避礁取近道。”良久,方问:“此图可验?”
“已有手记为证,潮候星位,十年无差。”徐弘祖取《潮汐手记》递上。
王瑞福细览,指一处问道:“此载‘望日前后,光足可察海底纹理’,汝欲何时出航?”
“月望之后,潮力渐退,三叠可期。”
王瑞福闭目沉思,忽而睁眼:“若成此事,游记中可记‘日升昌’之名否?”
“凡助此行者,皆录于册,不没其功。”
“好。”王瑞福击案而起,“我助你一船,三十两银,粮米淡水俱全。船成之日,我派一名伙计随行,记沿途物价与口岸行情。”
徐弘祖正欲称谢,王瑞福又道:“然有一约——若真见沉船,不得私取一物。我所求者,非金玉,乃航路之实。”
“某志在记真,非为夺宝。”徐弘祖肃然,“凡所见所录,皆可公之于世。”
王瑞福颔首:“君子一诺,胜于契书。”
次日,银两即拨,工匠召至。王瑞福亲选沙船样式,取闽地硬木,造长八丈、阔一丈六尺之船,设双桅,配绞车,舱底加设暗格,以储笔记与手稿。徐弘祖日日亲临船坊,与匠头论潮时、定航线,以“三叠图”示退潮节奏,言明“非逆浪而行,乃顺水之静”。匠头初疑,后见其图理分明,潮候可验,遂信其非妄举。
船将成,然船员难募。码头众人闻“黑礁洋”三字,皆避而不应。徐弘祖乃立木于埠头,书《募船员启事》:“招募水手五名,随航勘海道,录实情,非为夺宝,乃为记万民所不知之海。凡参与者,姓名入《游记》,事迹传后世。”并允每名船员月给银三两,由日升昌担保支付。
初无人应,三日后,一老水手驻足细读,问:“真不寻宝?”
“只录潮路、水深、礁位。”徐弘祖取“三叠图”示之,“若见沉船,只记其状,不动其物。”
老水手点头:“我行船三十年,未见有人为记海而冒死。我愿往。”
继而又有四人应募,皆退伍水手,熟知风浪。徐弘祖逐一录其姓名、籍贯、专长,纳入笔记“舟人录”中。
启航前夜,徐弘祖独入船舱,油灯如豆。他取出藤叶,对光细看,“黑水门”三字清晰。展纸提笔,在“黑水门”下书:“此门若开,非为财,为万民知海之真貌。”笔锋沉稳,墨迹未干。
次日清晨,海雾未散,沙船系于埠头,帆未扬,绳未解。徐弘祖立于船首,手抚船舷,仰望天色。东方微白,潮声低缓,正合“辰巳可航”之判。船员陆续登船,粮箱、水瓮、笔墨、罗盘,一一入舱。王瑞福亲至送行,立于岸上,高声道:“徐君此去,若得新路,日升昌愿为先驱!”
徐弘祖回身拱手:“记真之路,始于今日。”
绳索松解,船工推篙,船身离岸。双帆渐起,受风而鼓。徐弘祖立于舵旁,目视前方三礁。雾中礁影如齿,缺处隐现,似有门洞开。他取笔记于怀,右手握笔,左手按册,低声道:“黑水门,吾至矣。”
船行百步,浪拍船底,声如叩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