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行百步,浪拍船底,声如叩门。徐弘祖立于舵旁,手按笔记,目光未离前方三礁。雾中礁影如齿,缺处隐现,似有门洞开。忽而风势一转,海面自东南裂开般翻涌,浪头自平波骤起,高逾船桅,挟雷霆之势扑来。帆索崩断之声刺耳而至,主帆半落,随风狂舞,船身猛倾,舱中器物哗然倾倒。
舵手伏身稳舵,然浪击舷侧,掌力难持,船首偏转,直迎巨浪。众船员惊呼,或抱桅,或伏甲板,神色尽失。一人失足滑向船沿,幸被缆绳绊住,嘶声呼救。粮箱滚撞,水瓮破裂,淡水横流。
徐弘祖未退半步,反趋前俯身,自怀中抽出《潮汐手记》,以布巾缠臂固定,翻至“晨潮逆涌”一节。风急浪打,纸页翻飞,他以指压页,目光疾扫,口中默算。须臾,抬首喝令:“收主帆!右舵压浪!随浪斜行,勿逆其势!”
老水手闻声抬头,惊问:“此浪来势如崩山,岂可随流?”
“此非飓风,乃辰正逆潮激浪,其势猛而时短。”徐弘祖指海面,“浪自东南来,三礁挡其势,回流成涡于西北湾口。若顺浪斜行,借力导船入湾,可避正面冲击。”
老水手凝神望海,见浪峰虽高,然间隔有序,未连成墙,稍颔首,即令两名船员合力收帆。帆布翻卷,绳索绞紧,咔嚓一声,滑轮裂开,帆角垂落。徐弘祖亲自上前,解断索残端,以备用缆重系,手背被粗绳割裂,血痕渗出,然未停手。
舵位再震,船身摇荡。徐弘祖疾步至舵旁,俯身与舵手并立,低语数句。舵手点头,缓缓右压。船首微转,不再正对浪峰,侧身受浪。一排巨浪扑至,船身剧烈倾斜,海水漫过甲板,直冲至舱口,然因角度巧妙,未致倾覆,反借浪力推船斜行。
风浪中,徐弘祖立于高处,目测航向,每见浪峰将至,即举臂示意。左三,右二,俯身,稳舵。船如叶浮波,颠簸前行,却始终未失控。老水手立于后舱,紧握铁锚链,见其指挥有度,神色渐定。
行约半刻,前方海势略缓,三礁之后,现出一处弧形湾口,浪至湾前,分作两股,绕礁而过,中央水面竟呈回旋之态,波浪相互抵消,形成短暂平静。徐弘祖指湾口:“入此回流区,可暂避风浪!”
船员齐力操帆控舵,船身随一记斜浪推送,滑入湾内。甫入,风势顿减,浪高骤降。船身仍晃,然已无倾覆之危。众人喘息,或坐或倚,汗透衣襟。
徐弘祖未即松懈,命人检查帆索、舵轴、舱底。一名年轻船员探头舱底,报曰:“暗格松动,然未进水。”徐弘祖点头,俯身查看,见底层木板缝隙微张,一角纸页外露,泛黄如旧卷。他伸手欲按,忽闻头顶呼喊。
“徐先生!浪退了!”
他抬头,见湾外海面,浪峰渐低,风势由吼转啸,由啸转息。晨光破雾,洒于波上,粼粼如碎银。三礁重显,缺齿依旧,然方才吞天之势,已化余澜。
徐弘祖取笔记于怀,翻至“三叠图”页。墨迹因海水浸润,边缘微晕,然图形仍可辨。他以指甲在“辰正”处刻下一痕,旁注:“浪起于辰正,退于巳初,潮逆而涌,时促力猛。”刻毕,合册,收入内袋。
老水手走至身旁,递过干布,道:“先生如何知此浪可避?”
“海不欺人,欺人者乃盲行之徒。”徐弘祖拭手,将断绳收入布袋,“潮有律,风有向,浪有势。知其理,则危可化。”
老水手默然良久,忽道:“我行船三十年,见官商行海,皆凭经验,或祷神佑,未闻以书算浪者。先生所执,非仅游记,乃海之律令也。”
徐弘祖未答,但望湾外海天交接处。风虽缓,然海面仍动荡,远处浪脊未平。他知此险暂过,非全安。遂下令:“固帆、清舱、点人。”
船员应命,各司其职。断索重绑,碎物归拢,伤者查验。清点毕,五人俱在,仅一人腕部扭伤,无大碍。粮水虽损部分,然尚足支撑三日。徐弘祖立于船首,命收锚,预备再航。
老水手忽按其肩:“先生欲再出湾?”
“风势已衰,潮向未逆。若趁此时出湾,可循原定航线,抵黑水门。”
“然湾外海面,仍有暗涌。”老水手指远处,“浪虽低,然节律乱,恐有余波潜行。贸然出航,或再陷险。”
徐弘祖凝视海面,见波纹交错,确非均匀。他取笔记再翻,对照“三叠图”与手记所载星位潮候,沉吟片刻,道:“可缓行。令船随流,不急进,测其动向。”
老水手点头,转头呼令船员准备启航。帆未全张,仅展半幅,以控速。锚链绞起,船身微动。
徐弘祖立于舵旁,手按笔记,目视前方。湾口之外,海面如揉皱之帛,波光碎乱。船首轻晃,缓缓离湾。
一名年轻船员蹲于舱底,清理杂物,忽觉脚底微动。他俯身查看,见底层木板缝隙又张大寸许,那泛黄纸页被气流推出更多,边缘似有朱笔勾画,似航线,似记号。他伸手欲取,忽闻头顶徐弘祖低喝:
“稳舵!浪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