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首轻晃,徐弘祖低喝之声犹在耳畔,舱底木板缝隙间那半露纸页随船身微动又向外滑出寸许。一名年轻船员俯身欲取,忽觉脚下湿冷,低头见积水自板缝渗出,正缓缓漫过脚背。他急呼:“底舱进水!”
众人闻声聚至舱口,徐弘祖即命老水手探查。片刻后回报:暗格木板因浪击松脱,海水自接缝处渗入,所幸未破船体,然底层所储粮袋已有三成浸湿霉变,淡水瓮碎去五口,余者仅堪支两日之用。船帆残破,修补需桐油、竹钉与麻线,船上皆无。
士气为之低落。一青年船员倚柱喃喃:“风浪未息,粮水将尽,此去筶杯屿尚有半日航程,恐未抵岸已先饿毙。”旁人默然,唯闻海浪拍舷,节奏滞涩如病者喘息。
徐弘祖未语,蹲身自暗格中取出《潮汐手记》与残图,虽纸页微润,墨迹尚清。他展图于膝,以指甲轻划航线,确认方位无误,而后起身步入甲板遮阳篷下,召王瑞福与老水手共议。
王瑞福已立于货箱之侧,正逐一清点未损之物。见徐弘祖至,点头道:“粮水确亏,然尚有可资交换之物。”他开箱示内:细绸三匹、粗盐两包、铜钱一串、药材一匣,皆未沾水。又指舱角:“尚余竹篾数捆,乃原备修补渔具之用,亦可为利。”
老水手皱眉:“外岛渔民素不与商船往来,唯恐官府借机征税,若见大船靠岸,必持矛拒之,何谈交易?”
王瑞福抚须道:“民虽远官,未尝不需盐布。彼处临海,鱼获丰而淡水少,盐可换水,布可换鱼。且徐先生衣不华饰,言无官腔,若亲往示诚,未必无机。”
徐弘祖颔首:“正合我意。我本为录实情而来,非为夺利。若能以物易物,两得其所,何乐不为?”
王瑞福又低声言:“此包药材,原为防瘴疠所备。若岛上有人染疾,可无偿赠之。商道之本,不在巧取,而在信义。今日施恩,他日自有回报。”
议定,船缓行近一低矮岛屿,名曰筶杯屿,周不过三里,岸多礁石,林木稀疏。徐弘祖命降半帆,抛小锚于湾口浅水处,仅携盐包、布匹各一,另备铜钱十枚、竹篾一束,置于竹篮中,亲驾小舟靠岸。
甫登岸,十余名渔民自林中涌出,手持鱼叉、石矛,围立礁石之上,目含戒备。语言不通,仅以手势比划。徐弘祖徐徐放下竹篮,退后三步,双手合十于胸,俯首示意无害。
众渔民互视,迟疑良久。一老者拄杖而出,年逾六旬,面如风干海贝,目光却锐。他缓步近篮,取盐包开一角,以指蘸少许入口,闭目良久,忽睁目点头,向身后挥臂。
两名青年应声上前,各提鲜鱼两条,又取皮囊一只,内盛清水,置于篮中。徐弘祖躬身致谢,复取出布匹展于石上,指水、指鱼、指布,再指己口,示意愿以此换食。老者会意,挥手令众人散去戒备。
次日清晨,小舟再至。渔民送来陶瓮两口,盛满淡水,另有桐油一罐、竹钉数十枚,皆为修船所需。徐弘祖欲付盐布,老者摆手不受,仅指桐油罐,以手比划船底,又指天,似言“防漏”。
徐弘祖归船,命工匠即刻修补。底板松处以竹钉固之,缝隙涂桐油,再覆麻线缠紧。帆布裁去破损之角,以绸片拼补,虽不齐整,然可张半帆。粮水得补,足支五日。
船员神色渐舒。前日低语者亦展颜道:“原以为必死于荒海,今得活命,实赖先生不惧登岸。”
徐弘祖但言:“非我之力,乃彼民之信。彼以实心待我,我以实物报之,此道可通天下。”
王瑞福立于船头,见补给已足,船体渐复,抚掌而叹:“商贾行远,常惧盗劫,然不知最利之途,不在避人,而在立信。今日之事,胜读十年账册。”
午后,徐弘祖复至岸上,携笔墨纸砚,坐于礁石,开笔记录。渔民孩童围观,见其纸上画海流、绘岛屿,指而笑语。一童忽以手指图中曲线,再指远处海面,张口作浪声。徐弘祖会意,以手划弧,示浪自东来,遇礁分两股。童大笑,学其动作,亦以手划空。
老者立于后,默观良久,忽取身边竹杖,轻点地面三下,再指东方,又以掌平推,似言“潮平”。徐弘祖凝神,即于纸上添注:“筶杯屿东,辰初三刻潮平,可航。”
暮色渐起,海面如灰布铺展。徐弘祖收笔欲归,忽见孩童自怀中掏出一小陶片,上有刻痕,形如船与波。他双手奉上,指徐弘祖,又指海。
徐弘祖接过,细看刻痕,似为一条航线,自筶杯屿蜿蜒向南,末端一岛,旁有小字,模糊难辨,然“黑水”二字隐约可识。他心头一震,正欲细问,老者已牵童离去,背影没入林间。
船工来报:底舱积水已尽,桐油干固,船可再航。王瑞福登舱,见徐弘祖握陶片沉思,问曰:“可是发现新径?”
徐弘祖未答,但将陶片置于案上,取朱笔沿刻痕轻描,而后抬头道:“此线若真,可避三礁之险,直抵黑水门。”
王瑞福凝视良久,忽道:“商路之利,常藏于人所不敢行之处。然行之者,非恃勇,而在识途之人。”
徐弘祖收笔入囊,望向海面。远处浪脊起伏,节律渐匀。他命升帆,解缆,预备再航。
船首微动,锚链离沙。徐弘祖立于舵旁,手按笔记,忽觉袖中微沉。探手取出,乃王瑞福昨夜所备药材包,封皮未启。他正欲收回,却见包角微开,露出半叶干草,色褐而脉显,其形竟与泉州所得藤叶相似。
他指尖轻抚叶脉,尚未细察,舱底忽传呼喊:“先生!底板又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