舱底呼喊声未落，徐弘祖已俯身探查。木板微动，缝隙间渗出几滴残水，湿意尚浅。他伸手轻抚接合处，触之微温，知是船体经昼夜曝晒后热胀所致，非破损之兆。遂直身朗声道：“板隙偶开，如人筋骨舒展，无碍也。”语罢，拍肩慰抚惊惶者，其声不疾不徐，众心稍定。
方返甲板，忽觉罗盘指针乱颤，金针摇晃如风中残烛，终停于西南偏南，然船行方向分明未改。徐弘祖凝目细察，连拨数次，针尖仍不得定北。夜风静，海面平，无磁石扰，无雷电动，此象前所未有。他眉心微蹙，低声自问：“指南之器，何以失灵？”
立于舵旁的老水手面色骤变，急以袖掩罗盘，口中低语不止。片刻后，转身对众人道：“此乃鬼迷湾之兆！前朝商船入此洋，皆失南北，终沉黑水，尸骨无归。今针乱如醉，恐已触海神之怒。”言毕，有船员欲取米粮抛入海中祭献，另有人主张即刻返航，声浪渐起。
徐弘祖未应，只命熄舱灯、灭桅火，令全船入暗。众疑而从之，刹那间，万籁俱寂，唯海波轻拍船底，如细语呢喃。他仰首望天，夜穹澄澈，星河横亘，北斗七星高悬东北，斗柄斜指寅位，其光清冷而坚定。
他立于船首，指天而语：“诸位且看，天道昭昭，何须惧于虚妄？北斗在天，柄指东方，正合春令。我船本应向南偏东而行，今观星位与潮纹相逆，可知船已偏西南二十余度。若循罗盘之误，必入回流暗涡，三日不得出。”
语毕，取袖中笔记展开，借星辉对照前日所录潮向与风痕。纸上“三叠图”旁犹有指甲刻痕：“浪起于辰正，退于巳初”，与此夜海面节律暗合。复忆泉州老者所授《潮汐手记》中语：“海行无灯，仰观北斗；风静无迹，俯察水纹。”心下豁然。
“更有一证。”他俯身掬水于掌，迎风轻洒，水珠落处，微浪自西而来，拂面清凉。“此为西来余涌，非主风向。若船行正道，当感南风拂颈。今背风而驰，足证航向已偏。”
众船员仰首循其所指，见北斗斗杓清晰可辨，光耀如炬。老水手久习海事，知星象不欺，渐信其言。然仍有疑者低语：“星虽可辨，然夜深难久，若云起遮天，岂非再陷迷途？”
徐弘祖但笑，取竹尺一根，立于甲板，以绳系石垂之为表，测星角高低。复以袖中所藏《石氏星经》残页对照，默算良久，乃定北辰方位。又命取备用竹竿三根，交叉扎成三角架，固定于船首，顶端直指北斗枢星，权作星标。
“自此夜至天明，北斗绕北辰而转，其相对位置不变。我以竿为引，竿头所向，即为正北。纵云蔽天，亦可观竿影微动，辨其趋势。”言讫，亲执舵柄，缓调航向，令船首偏北二十度，低速前行。
王瑞福自舱内缓步而出，立于其侧，低声问：“先生观星，可如商贾观账，毫厘必较？”
徐弘祖目不离天，答曰：“账可虚造，星不可欺。一星之差，百里之谬。行海者恃此，非为炫技，实为活命。”
王瑞福默然良久，忽叹：“识星者，可为舟师；识人者，可为商主。然识星易，识人难。”
徐弘祖未应，唯指尖轻抚竹竿，觉其微颤，知风势将稳，航向已正。
船行约半时辰，海面渐现异状。原为墨黑一片，此刻前方水色略浅，波纹舒展如梳，与两侧涡流迥异。徐弘祖凝目细察，忽道：“此乃顺流带，可助船速。若循此而行，明日午时当近筶杯屿外洋。”
老水手俯身细看，点头称是：“此流平直，无旋无涡，确为通途。若非先生识星定航，吾等恐已绕行三日。”
众人心服，先前惶惧尽消。有青年船员主动请命轮舵，另有二人清理甲板，修补帆索。灯火虽未全明，然人心已复光明。王瑞福悄然退至舱角，取笔于册，记下：“星可导海，信可聚人。徐某非商非官，而能令众归心，诚奇才也。”
徐弘祖仍立船首，仰观天象。北斗斗柄徐徐东移，其光清冽。然其目光忽凝于第七星——摇光，见其芒色略黯，似蒙薄尘。他心下一动，忆少时游终南，遇一道者曾言：“摇光晦，行旅滞；若见赤气贯斗，三日内必有大风。”今虽无赤气，然星芒不振，亦非吉兆。
正思忖间，忽见老水手悄然取一小块红布，系于主桅高处，口中念念有词。徐弘祖见之，未加阻拦，反取笔记一页，就星辉下疾书：“闽海舟人，夜航失向，则拜北斗，系赤缕以祈安。信星者，亦信神。理虽异，心则同。”
王瑞福复近，见其书录，轻声道：“先生记此，岂非为游记添笔？”
徐弘祖收笔入袋，答：“非止记事，亦记人心。星可测，风可察，唯人之信，生于无形。得之则舟稳，失之则众散。”
王瑞福默然，忽觉袖中账册微沉，似有千钧。
船行渐稳，星河如旧。徐弘祖解下腰间布袋，取出《潮汐手记》与“黑水门”拓片，置于膝上。火石轻擦，一点微光闪现，照见纸上“三叠图”旁新添小字：“星定北，流引途，夜半航正。”墨迹未干，似与星辉相映。
老水手忽低声唤：“先生，北斗之上，有云丝掠过，可要遮星？”
徐弘祖抬首，见一缕薄云自西而来，正缓缓覆向斗杓。他凝视良久，不动声色，只将竹竿微调半寸，令其尖端仍对准枢星残光。
“云可蔽目，不能蔽天。”
他手按笔记，目光如炬。
舱底忽传异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