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弘祖俯身拾起那半截断绳,掌心摩挲其末端磨损如絮之处,良久不语。火光映照下,绳结残迹似曾相识,恍若昔日舟中缆索断裂之状。他忽将绳置于膝上,以草茎徐徐拆解旧结,再捻而重编,结成一环,低声道:“绳断可续,路绝可辟。”言罢,将环收入布袋,与残图并置。
翌日晨,天色微明,徐弘祖率二人循西岩而行。野鸽数只自东南飞至,啄食苔藓后即振翅折返。他驻足凝视其去向,见其飞势平稳,不似觅食流徙,乃取炭条于笔记记曰:“禽不恋此,必有栖所。”午后复巡北岸,潮线之上漂来断裂藤蔓一段,末端带泥,色褐而湿,非本岛所生。他以指捻之,土质松软,夹杂腐叶,显系陆地冲刷而来。遂断言东南方必有洲陆,或为大岛,或接mainland。
入夜,云散星现。徐弘祖登临岩顶,仰观天象。北斗七星悬于中天,斗柄斜指东南偏南。他忆及前在海上罗盘失灵,亦凭此星定航,今虽困于孤岛,然天道不改,星位如常。乃取炭条于石面画出斗柄轨迹,测其角度,约十五度偏南。复察海潮退势,见东南向水流较缓,波纹顺延如引,似可借力而行。
次日集众于棚前,取沙堆为图,以指划东南一线,曰:“此向有陆。”众皆疑之。一人言:“先生凭鸟迹藤泥,便断前路,岂非妄测?”徐弘祖不答,但取藤蔓一段,结成小筏模型,以断桅为架,油布为底,藤索缠固,示以众人曰:“此物可载六人。若分两批,夜渡顺潮,或可得济。”又指沙图:“今夜子时潮退,东南流缓,宜行。”
王瑞福立于侧,低声问:“若星偏云蔽,失其方向,何以继之?”徐弘祖望其一眼,徐徐道:“鸟飞有向,潮行有迹,星隐犹可凭风辨气。天地之间,未有无路之时,唯人自弃耳。”
然众人心疲力竭,多愿守此待援,惧夜渡之险。徐弘祖遂召王瑞福及四名健者入棚密议,命其分头行事:二人采藤编索,三人削木为榫,王瑞福督工于暗处,勿使病弱者知。又取残布拆解,原为病者遮雨之用,今不得已而取之。王瑞福面有难色,徐弘祖止之曰:“望不可滥施于困者,如火当存于密处,待风起而燃。今若妄言启程,恐乱人心,反致不测。”
当夜子时,徐弘祖再登岩顶。风自海来,拂面微凉。北斗斗柄仍指东南,然云层渐起,星影时隐时现。他静立良久,待云隙开处,复校方位,确认无误,乃下山归营。途中见南礁浪拍有声,节奏如鼓,不疾不徐,似应潮汐之律。他停步细听,记于心中。
三日后,木筏初成。以三段断桅并列为主梁,横置藤索为肋,油布铺底,再以藤蔓层层绞紧,两端翘起,形如小舟。试浮于浅水,稳而不倾。徐弘祖亲验其固,又于筏首系一短绳,悬小石为垂,以测水流偏移。复于岩壁刻图一幅,书“北斗引航,顺潮而行”八字,令骨干者熟记于心。
拆棚之际,徐弘祖见一根木桩刻有“三百六十步”字样,乃昔日测岛周长所留。他抚之良久,命人保留此桩,待登岸后立于新地,以志此荒岛之历。
启航前夜,风向忽转西北,南礁浪声益显规律。徐弘祖立于滩头,察潮纹走向,知明日黎明前潮势最缓,宜速行。乃召众人密告计划,定于寅时末启航,分两批渡海,第一批由其亲率,共六人,余者留守待讯。
临行前,他取出笔记,将最后半块干粮以封面油纸包裹,系于腰间。封面原有“荒岛志”三字,今已磨损,然笔迹犹存。王瑞福见之,低问:“若彼岸亦无人烟,又当如何?”徐弘祖束紧草鞋,抬头望向星空,北斗清朗,斗柄正指南东。
“行路者,不问彼岸有无,只问此步可迈否。”
寅时末,海面如墨,唯星斗垂落,映波成路。六人抬筏入水,徐弘祖执首绳,踏浪而上。木筏离岸三丈,随潮轻荡,顺流而下。他立于筏首,目视斗柄,掌中握一藤绳,另一端系于桅梢,随风微颤。
南礁浪声依旧,如鼓点催行。徐弘祖低令转向,筏首微调,正对星向。海风拂过耳际,他忽觉腰间布袋微动,似有物欲出。伸手探之,乃那带泥藤蔓,不知何时滑至袋口。他握紧,复纳其中。
木筏渐行渐远,岸上火堆微如萤点。忽有船员低呼:“先生,星隐矣!”
云自西北来,渐掩天心。北斗斗柄已没于云隙。徐弘祖不语,但以手探风向,又俯身触水,感流势未改。乃令持藤索者稳住方向,依潮而行。
片刻,云层裂开一线,斗柄再现,光如银刃,直指南东。徐弘祖抬首,见星芒清冽,心中稍定。他正欲下令加速,忽觉筏底微震,似触暗流。掌中藤索一紧,猛然绷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