藤索绷直之际,徐弘祖掌心骤热,指节因力道过甚泛白。筏身随暗流起伏,底木相擦,声如裂帛。他俯身触水,寒流自指尖直透臂骨,然主流方向未改,仍趋东南。北斗隐于云隙,风势紊乱,高处气流却微有南向之征,他知星位未移,天道尚存一线可凭。
“稳索,缓调。”其声沉如石坠,压住身后喘息与低语。一名船员攀上断桅,以油布裹石,高举于梢头,影随浪动,恍若夜海孤灯。此举非为确信必有回应,实乃困局中唯一可施之策——天地不仁,然人不可自弃其志。
云层忽裂,星芒再现,斗柄清冷,直指南东。众人尚未松气,筏底再震,似触礁石,实则暗涌交汇,水势如绞。藤索接连崩断两股,筏首微偏。徐弘祖急令以备用缆绳补固,手未离索,目不离星。就在此刻,东南海面一点微光浮出,初如萤火,继而渐明,非星光,非磷火,乃人所持之灯。
“有船!”船员嘶声低呼。
那船形制宽厚,帆影隐现,顺潮而下,距木筏不过数百步。徐弘祖令众人伏身,徐徐收索,示无兵械。复取笔记残册,撕下一页,以炭疾书“困荒岛,求援”四字,绑于短竿,高举示之。风急浪高,纸页猎猎,几欲脱手,他以布带缠腕,死握不放。
商船渐近,船头数人执弓待发,目光如刃。徐弘祖不动,仅以目光示意手中纸幅。王瑞福忽以闽南语高呼:“泉州来客?同乡否?”声随风送,竟得回应。船首一人亦以闽语答之,语速急促。王瑞福凝神听罢,转告曰:“彼疑我为海盗浮筏,今见文字,又闻乡音,稍安。”
商船缓航,放下小艇。登船之际,海浪推搡,木筏几欲倾覆。徐弘祖命四人先渡,自与王瑞福断后。临跃之时,藤索终断,木筏随流漂去。他跃入小艇,膝触硬板,掌心裂口渗血,然未顾及,唯凝视商船旗号——“泉南陈记”四字,墨迹沉稳。
船主姓陈,闽中商人,往来南洋诸岛,此行正赴大岛补给。见徐弘祖一行衣衫褴褛而神态不乱,尤以其举纸求援之举为奇,遂允搭载。舱中灯火昏黄,众人换得干衣,饮热汤,气息渐平。陈氏问其来历,徐弘祖但言遭风覆舟,困于荒岛,幸存至此。陈氏颔首,未深究,唯叹:“海路凶险,能至此者,皆有天助。”
翌日破晓,大岛轮廓渐显。山势起伏,林木苍翠,岸线曲折,码头石基稳固,泊有数艘商舶。靠岸时,徐弘祖立于船首,见市集喧嚷,人声混杂,有操闽语者,亦有吴音、粤调,更有异邦口音,言语难辨。货栈林立,香料、贝饰、布匹堆积如山,一筐南洋沉香正由赤膊力夫卸下,香气随风弥散。
登岸后,陈氏言船将停泊三日,补货即行,不便久留客于船上。众人立于码头,去留须决。徐弘祖环视四周,见石柱刻有潮位标记,深浅分明,日期清晰,知此地航海之术不弱。又察市集布局,货流有序,守卫持棍巡行,无混乱之象,心知此地虽远,然有治法。
“此非蛮荒。”他对王瑞福言,“可居。”
王瑞福犹疑:“吾等身无分文,何以为生?”
“非求生计,但求暂栖。”徐弘祖自布袋取出笔记,翻至空白页,“记此地风物,或可换食宿。”
二人遂往市集深处,寻本地头人。途经一货栈,见檐下悬一木牌,刻有奇异符号:环中一点,外绕波纹,似水非水,似眼非眼。徐弘祖驻足良久,记忆忽动——此形与昔年某苗人阿公所述“水之眼”传说中图纹相似,然彼时未深究,今再见之,心弦微颤。
头人年约五旬,须发微白,听其言来历,察其举止,未拒。曰:“居可,然不得扰市。若愿劳作,或可换食。”
徐弘祖谢而退,择一空棚暂栖。夜来无灯,取火石燃炭头,映照笔记。纸页残缺,墨尽炭稀,然他仍以炭条勾勒今日所见:码头形制、市集方位、货物流向。复于页角绘那符号,旁注:“似苗地所传,未知其义。”
王瑞福卧于草席,忽问:“若此岛亦无归路,当如何?”
“归路非止一端。”徐弘祖笔未停,“海可通,陆亦可通。今日所见,非止商路,更有民情风俗,山川脉络。此岛既为中转,必有通往内地之途。”
“先生仍欲远行?”
“行路非为归,乃为见。”他合册,置于胸前,“荒岛三月,所记不过方寸。此地百倍于彼,若不察,岂非虚掷机缘?”
王瑞福默然。良久,问:“若头人不允久居?”
“则以劳易居。或助其记账,或勘地形。人需秩序,必用文字。我虽无财,然有笔墨。”
次日,徐弘祖往码头,见一老匠正修船板。其凿木精准,每寸皆有度量。徐弘祖驻足观之,见其于船舷刻一细纹,形如螺旋,与昨日所见符号略有呼应。他未言,但记于心。
午后,市集来一队驮队,骆驼四匹,载皮货、干果,口音似西北。徐弘祖趋前,以官话问其来路。驼夫答曰:“自蜀南来,经滇道,越山三日,抵此海口。”
他心头一动,复问:“途中可有大湖?水色青黑,周有苗寨?”
驼夫思之:“有之。人称‘黑水潭’,畏之如神,不敢近。”
徐弘祖默记,归棚后即翻笔记,寻昔日所录苗语片段。虽字不成句,然音调尚存。彼时阿公曾言:“水之眼,藏地脉,唯诚者得见。”今闻黑水潭,又见符号再现,冥冥似有牵引。
夜深,王瑞福忽推帘入,面色凝重。
“陈氏船主言,三日后启航,不载闲人。头人亦言,若无劳绩,七日后须离。”
徐弘祖正对油灯磨炭条,闻言抬头。
“可往货栈应役。”
“非长久计。”
“则另谋他途。”
“先生已有定见?”
徐弘祖将炭条置于笔记旁,目光沉静。
“明日往码头,访修船老匠。彼刻符号,非为装饰。若能通其意,或可得西南之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