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人沉吟,终点头。
当夜,油灯如豆。徐弘祖坐于草席,铺开笔记,以炭条勾勒沉船方位图,标出龙脊礁、退潮线、打捞点。复将残瓷、铜环、焦木一一绘形,注其质地、尺寸、出水位置。笔至焦木,忽停,忆起老匠所言“甲辰未归”,又思驼夫所提“黑水潭”,两事遥遥相映,似有一线贯穿古今。
他提笔另起一页,题曰:“宋泉舶甲辰沉没考”。下书:“据残物推之,此船当为官营海舶,载瓷西行,途经此岛,突遭火袭,仓促沉于龙脊礁。其因未明,或为海盗劫杀,或因内乱自焚,或涉密务而湮迹。然符号再现,线索渐显,若循此而上,或可溯其来路,究其终途。”
正书间,王瑞福推帘而入,面色凝重。
“陈氏船主遣人来告,三日后启航,不载闲人。头人亦言,劳役已满,若无新约,七日即离。”
徐弘祖搁笔,抬头。
“可再请头人,愿以测绘全岛地形为酬,换居留一月。”
“若拒?”
“则访渔户,为记账簿,换食宿。或往修船处,学其技,助其工。”
王瑞福摇头:“先生所图,非止栖身。”
徐弘祖目光沉静,缓缓道:“此岛非止商埠,实为古道遗枢。若甲辰船沉于此,则当年海路必经此地。若能循其踪,或可补《游记》南海一卷,使后人知山海之变、舟楫之兴。”
王瑞福久视其面,终叹:“先生志在万里,非我所能及。”
次日,徐弘祖再赴码头,携摹本求见老匠。老匠见其复来,未拒,反问:“汝欲知何事?”
“此‘海眼令’,除指沉船,可有他义?”
老匠沉吟:“古传此符为海事标记,凡官船沉没、航道变更、禁海令下,皆刻此于船骨或岸石,以为后人警示。然三百载已过,知者寥寥。”
徐弘祖心头一震:“若此符为官方所设,则甲辰船之沉,或非私事,乃涉朝政?”
老匠不答,仅以目示意远处礁石。
徐弘祖再问:“若欲溯其来路,当从何始?”
老匠取炭,在板上画一线,南起泉州,北折而西,终止于某点,旁书“黑水”二字。
“彼处有湖,周环苗寨,湖底有眼,深不见底。昔有船自此出,亦携此符。”
徐弘祖握炭之手微紧。
“多谢指路。”
归途,风起于南。他立于棚前,取出那半片残瓷,迎光细察。釉面微裂,如蛛网纵横,然“泉舶甲辰”四字犹存。忽觉指尖触到一处凹陷,翻转细看,竟有一极细刻痕藏于边缘,形如小钩,似为记号。
他凝视良久,取炭笔欲录,忽闻远处海浪拍礁,声如裂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