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地湿重,半截铁锄斜插于黑水边缘,锈刃朝天。徐弘祖蹲身细察,指尖轻抚锄身拖痕,其势微曲,似曾被人力拖拽而行。他抬眼望前,雾墙渐薄,山坳深处现出石垒矮墙,藤蔓缠绕,寨门紧闭如唇。风自林隙穿出,吹动门楣上一串风干果实,紫皮泛蓝,微光隐现。
他立身,挥手令众人止步。随行者喘息未定,老陈伏于人背,面色仍白如纸灰,然气息已稳。徐弘祖解下布袋,取出笔记,翻至绘有鸡骨草一页,撕下纸片,高举过头。他先以瑶语低诵,音调如谷中流水,继而换作官话,声沉而清:“寻草问病,救人为念,非盗非劫。”
寨墙之上,人影微动。竹矛斜出,隐于石垛之后。无人应答,唯风拂藤果,簌簌作响。
他未退,反上前三步,将随身干粮与竹筒清水置于门前石台。粮是粗麦饼,水尚温,乃途中以炭火煨热,以防寒疾。他指老陈,语缓而恳:“此人中瘴,几近于死。幸得一草,色紫茎对,根黄如骨,敷药灌汤,方得回生。我欲知此草生于何地,因何而生蓝光,非为己利,实为救人。”
话毕,仰首直视寨上。目光如钉,不避不闪。
片刻,寨内传来鼓声。三短一长,低沉如雷走地底。声自村中高处而来,似从祠堂方向传出。鼓未歇,石门内侧传来机括轻响,似有人在门后拨动横闩,然终未开启。
徐弘祖垂手,不动。他知此鼓非寻常号令,乃召长者之讯。苗寨重礼,外人叩门,若鼓声起,则长老将至。然鼓声未落,门亦未启,是村中尚有分歧,未决去留。
他退至石台旁,取炭笔于掌心默画藤果轮廓。果形如豆荚,三节相连,尖端微翘,蓝光非自表皮,而是内透,似有液质流转其中。他忆起老陈昏中所言“紫根”二字,又思雾中老者按手止笔之态,心知此物必涉禁忌。
忽闻蹄声碎土,自林中疾出一牛犊,惊窜而过,撞翻石台边水筒。清水倾地,渗入泥中。寨上矛影一颤,有人低喝,声含怒意。徐弘祖即令随行者后撤五步,不拾筒,不辩解,唯肃立以示无争。
良久,寨门内传出脚步,缓而稳,踏石有声。一人自暗处现身,立于门后窥孔前。乃青年男子,披麻布短衣,腰束革带,手持竹节杖,眉目冷峻。他不开门,只以杖点地,声如裂竹:“外人止步!瘴起之时,不纳生客。此地非尔等可留。”
徐弘祖拱手:“我等不求入寨,但求一问:鸡骨草生于何处?为何其脉泛蓝?若知其源,或可解岭南之毒。”
“鸡骨草?”青年冷笑,“此名非我族所呼。尔等既识其形,却不知其祸,反欲追根?愚也。”言罢,杖击机关,石闸轰然下落,尘土扬起,隔断视线。
徐弘祖立于门前,未动。他知此草在苗地必有他名,且与瘴疠关联甚深。方才青年所言“其祸”,非虚恫吓,而是确有前车之鉴。他回望泥地,铁锄拖痕指向寨后山径,似可循迹而探。然若擅入,恐激众怒。
正思量,天色渐暮,林间风转阴冷。寨墙之内,炊烟不起,灯火未明,唯鼓声再起,节奏不同,急促如雨打芭蕉。寨上守者纷纷执矛归位,目光紧盯外方。
忽闻林中咆哮裂空,一头巨兽冲破竹篱,四蹄踏泥,直扑牲畜栏。其形如牛而巨,头生独角,额前一道旧疤,深陷皮肉,形如“三”字。兽目赤红,口涎滴地,触之嘶响,似有腐蚀之性。
寨中惊乱,妇孺奔走,老者持棍而出。那兽受惊,猛回首,撞向村道中央。徐弘祖急令随行者护老陈退至墙角,自拾地上一杆带钩长竿,立于道中。他取火把,燃以松脂,高举挥动,火光映照兽目。
兽受光刺,怒吼转向,蹄下发力,直冲而来。
徐弘祖不退,反迎上两步,以竿钩其前腿。竿尖入肉未深,然已使其踉跄。他趁势侧身,竿尾扫地,激起泥尘迷眼。兽怒,扬首甩角,擦其肩而过,布衣立裂。
寨上守者欲射,然恐误伤徐弘祖,箭在弦而未发。
他退至空地,火把斜指,竿横胸前。兽徘徊不定,喘息如鼓。徐弘祖察其步态,非纯凶性,而是神志昏乱,似受瘴气所侵。若放任,必伤多人。
他低声对随行者道:“取湿布覆口,藏于墙后,勿动。”
话音未落,兽又扑来。
徐弘祖跃身侧避,竿尖点地借力,翻身滚至石槽之后。兽角撞石,火星迸溅。他趁机将火把掷向篱笆残处,火燃枯枝,烟起一道屏障。兽惧火,退数步,然仍低吼不退。
寨门之上,青年持矛凝视,神色微变。
徐弘祖立于火光与暗影之间,布衣染泥,肩裂见血,手中长竿微颤,然脊背如松。他望向寨内,见鼓声已止,祠堂方向似有老影缓步而来,然未及近前。
兽喘愈急,前蹄刨地,额疤渗血,与涎液混流而下。徐弘祖握紧竿柄,目不转睛。
那兽忽仰首,长鸣如哭,声裂夜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