巨兽仰首长鸣,声裂夜空,徐弘祖立于火光与暗影之间,肩裂处血痕蜿蜒,布衣半湿,手中长竿微颤,然目不瞬,脊不曲。他知此声非怒,乃痛,亦似唤。兽额上“三”字形旧疤在火把映照下清晰如刻,血自疤裂处渗出,混着涎沫滴落泥中,嘶响如腐水蚀石。
他不动,唯将左足悄然后移半尺,抵住石槽边缘,借力稳身。右手握竿稍松,使力道藏于腕而不显于形。兽声未歇,四蹄却已微晃,前膝屈伸失序,显力竭之兆。徐弘祖心察其势,知瘴毒入髓,神昏而体疲,若强逼之退,反激其狂性;唯导之以势,方可解局。
趁其声落喘息之际,他猛然俯身,抓起石槽边湿泥,一把覆于口鼻,复以左手拾起火把余烬,掷向枯藤堆。藤干受火即燃,浓烟腾起,灰黑如幕,顺风卷向兽首。那兽嗅得烟气,鼻翼急张,连连后退,蹄落处泥浆四溅。
徐弘祖不追,反退两步,将长竿横举胸前,竿尾轻点地面,三声清脆,节奏如牛群驱犊之音。他低喝一声,声沉如谷中回响,仿若牧者唤群。兽耳微动,目中赤光稍敛,竟随声缓转头颅,面向林道出口。
寨上守者屏息凝视,箭仍搭弦,却无人敢发。青年持矛立于门后,眉心紧锁,目光随徐弘祖一举一动而移,见其不攻不杀,唯以烟障声引驱兽,神色渐变。
兽步再迟,前蹄刨地之力已弱,仅余喘息嘶吼。徐弘祖见机,将长竿插地,双手空悬,缓缓后退三步,伏身跪坐于泥中,火把熄于脚畔。此态非怯,乃示无战意。他垂首闭目,似力尽而息,实则耳听八方,察兽动静。
良久,兽低鸣一声,转身踉跄奔出村口,没入林雾深处,蹄声渐远,终不可闻。
寨中寂然。妇人抱孩退至屋檐下,目光犹疑。老者拄杖立于祠堂阶前,未语。唯有风拂藤果,簌簌轻响。
徐弘祖仍坐于地,缓取腰间布袋,解绳开袋,取出随身笔记。月光斜照,纸页微泛青白。他以炭笔就光默绘,先勾兽形轮廓,再细描额上“三”字旧疤,笔锋凝重,不加一语。绘毕,复将笔记合拢,置于膝前,静候。
忽有细响自旁侧传来。一苗童自墙角探身,目光落于泥地——徐弘祖适才搏斗中遗落一截炭笔,半埋于湿土。童子蹑步上前,拾起细看,又望向其人,眼中好奇胜于惧意。母呼其名,童不答,只将炭笔紧握入袖,悄然退去。
寨门之内,脚步缓出。一人扶杖而行,白发披肩,麻衣宽袖,步履虽滞,气度沉凝。乃村中长者,人称阿公。他行至徐弘祖面前,止步,抬手轻压其肩,示意勿起。
徐弘祖拱手,以瑶语低言:“安寨护民,幸免于祸。”音虽生涩,意诚而清。
阿公摇头,以苗语应曰:“非你退兽,乃兽自退。”声如枯枝折于深谷,低而有回响,“它认得火,也认得伤。火是旧惧,伤是旧痕。”
徐弘祖闻言微怔,抬目直视。阿公继道:“此兽非野种,乃昔年人所驯,放归山林。额上‘三’字,是烙印,亦是记。它曾为祭牲,后逃入瘴地,久食紫根,神乱而归。”
“紫根?”徐弘祖低声复问。
阿公不答,只抬手指向寨后山峦,雾锁峰脊,隐见幽光浮动。“蓝光起时,瘴即行。人不得近,兽亦迷途。然古有传说,山中有泉,色如银,流如丝,能洗百毒,愈疯癫。彼泉不常现,唯持信者得见。”
徐弘祖默然,忆起老陈昏中呓语“紫根”,又思藤果内透蓝光,与篝火余烬中飘起之蓝烟如出一辙。他欲再问,阿公却已转身,手抚胸前骨饰,其形盘结如藤,似与某种植物暗合。
“药泉何在?”徐弘祖起身追问。
阿公缓步前行,仅留一句:“信者不问路,行者自知途。”
言罢,身影没入门后暗处,唯杖声渐远,踏石如叩鼓。
徐弘祖立于原地,手中笔记未收,炭笔犹温。他低头再看膝上册页,兽形已成,疤痕清晰。忽觉指尖微痒,忆起适才抹泥时曾触石槽底部,其底似有刻痕,纵横交错,非自然磨蚀。他未及细察,然此纹已入心。
寨门仍闭,然门缝之中,悄然递出一只陶碗,内盛清水,浮一叶青草,非鸡骨草,亦非紫茎,叶细如针,脉泛微蓝。碗置石台,无人出声。
徐弘祖上前,双手捧碗,轻放于地,复取笔记一页,撕下,书“谢”字,置于碗侧。他不言,唯以目扫寨墙上下,见数双眼睛隐现于垛口之后,不再含敌意,反有探询之色。
他归袋笔记,整衣束带,回首望向随行者。老陈仍伏于人背,气息平稳。众人皆无恙。
夜风再起,吹动门楣藤果,紫皮微颤,蓝光一闪即逝。徐弘祖仰首,见月破云而出,照于寨后山雾之上,雾中似有路径隐约成形。
他迈步向前,足落无声。寨内忽有鼓声轻响,非警非召,节奏舒缓,如溪流过石。
他未回头,只将手按于腰间布袋,指缝间露出半截炭笔,笔尖微缺,沾着泥与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