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透,寨门未启,徐弘祖已立于石台之前。陶碗犹在,水已倾尽,青草干枯如纸,贴于碗底。他俯身拾起残叶,细察其脉,蓝光虽逝,纹路尚存。昨夜鼓声舒缓,今晨却寂然无声,唯风拂藤果,簌簌若语。
他不入寨,反退三步,整束布袋,炭笔藏于指间。少顷,门隙微动,一老者缓步而出,麻衣竹笠,肩负药篓,正是盘阿公。其目未视徐弘祖,但扫石台残草,微微颔首,继而转身,举步向山。
徐弘祖知其意,即随行。二人一前一后,穿林而入。雾未全散,湿气凝于叶尖,滴落无声。盘阿公行步极稳,足踏腐叶,不陷不滑,手中竹杖轻点地面,似寻路径,又似丈量草木间距。
至一处林空,盘阿公止步,蹲身拨开枯草,露出数株伏地之草:叶对生,茎微红,根半露土外,色黄如骨。他以指轻叩根部,发出空响,复摘一叶,置于鼻前轻嗅,再递向徐弘祖。
徐弘祖接叶,依样细闻,初觉微腥,继而有一缕清甜自鼻端渗入。盘阿公开口,语出苗音,徐弘祖虽不解其辞,然观其口型手势,知为口诀。遂默记于心:“叶对生,茎带红,根似鸡骨味微甘。”
他取笔记欲录,盘阿公忽抬手止之。徐弘祖顿悟,此地非书斋,草木无字,唯以眼观、鼻嗅、舌尝为凭。乃收册入袋,专志于辨。
盘阿公采三株,洗净裹入竹篓,复前行。途中屡停,指不同草本,或以杖挑其根,或折其茎示断面,或令徐弘祖近前细嗅。徐弘祖一一效之,渐觉草木之别,不在其形,而在其气。
至午时,雾渐浓,林色转暗。盘阿公于一石畔停步,指一丛茂草,其叶与鸡骨草无异,茎亦带红,唯根部略粗,色偏紫灰。他不语,但以目示意。
徐弘祖上前细察,见叶脉略宽,折茎嗅之,气味腥腐,如败血。正欲弃之,忽念昨夜陶碗中草叶亦泛蓝脉,与此草相近。乃取指甲轻刮根皮,内里微紫,渗出淡红汁液。
盘阿公点头,复指另一株,茎红更甚,叶尖微卷,根细如丝,色黄如蜜。折之,清香扑鼻。此即真品。
徐弘祖心有所悟,正欲采之,忽见旁侧有一小株,形制极似,然叶背泛银,根部隐现蓝纹。他忆起老陈昏中所言“紫根”,又思寨后山雾中幽光,一时难断,遂俯身摘其叶,入口轻嚼。
初觉甘涩,旋即腹中如绞,冷汗立出,双膝发软,几欲仆地。他强撑不倒,手扶树干,喉间涌苦,目视盘阿公,口不能言。
盘阿公疾步上前,一手掐其人中,力道沉稳,徐弘祖神志稍清。盘阿公以苗语低叱一声,徐弘祖会意,俯身呕出残叶。其汁染唇,唇色转青。
盘阿公从篓中取出一竹筒,倾出淡绿汁液,灌入其口。徐弘祖强咽,汁入腹中,如冰流过,绞痛稍缓。然四肢仍麻,呼吸短促,伏于石上,喘息不止。
盘阿公坐于其侧,良久不语。待徐弘祖气息渐平,乃正色道:“草木有灵,亦有毒性。眼所见者,未必为实;心所信者,未必为真。识药有三辨:一辨叶脉走向,二辨折茎之气,三辨根断之纹。眼可欺,鼻舌不可欺。汝今以口试毒,非勇,乃愚。”
徐弘祖伏地,额触湿土,低声曰:“弟子知错。”
盘阿公扶其起,又取一株鸡骨草,亲手折茎,递至其鼻前:“再闻。”
徐弘祖深吸,清香入肺,神志愈清。盘阿公再指方才误食之草:“复嗅。”
徐弘祖嗅之,腥腐之气冲鼻,几欲再呕。盘阿公曰:“此名鬼针,形似鸡骨,实则剧毒。其根泛紫,断面如血,叶背银光,乃瘴气所染。食之则神昏,久则毙命。”
徐弘祖凝视该草,忽忆中毒刹那,瞥见其根部蓝纹,竟与寨后山雾中幽光同色。此非偶然,或有深因。然此时不敢多问,唯谨记其形。
盘阿公令其再试辨。徐弘祖强起,依“三辨法”逐一查验。先观叶是否对生,次折茎闻其气,终掘根察断面。凡清香、根黄、断面如骨纹者,方采之。
他连验五株,皆非真品。至第六株,叶对生,茎红中带紫,折之微香,然根断处纹理杂乱,似虫蚀。弃之。
第七株,茎色纯红,叶脉清晰,折茎清香扑鼻,根部细长,色如枯骨,断面有细密同心纹。徐弘祖凝视良久,复嗅三次,确认无误,乃采之。
盘阿公点头,取陶罐,令其洗净煎煮。徐弘祖拾枯枝燃火,置罐于石上。水沸后投入三株,药汁渐呈琥珀之色,香气清苦,回甘隐隐。
盘阿公取勺尝之,闭目片刻,睁眼曰:“可矣。”
徐弘祖亦尝一口,苦中带甘,入腹温润,无丝毫异感。乃知所辨无误,心始安。
盘阿公将药汁倾于地,以竹杖划地成圈,复将药渣倒入其中。徐弘祖见药渣沉于泥中,竟自行排列,形如蜿蜒溪流,又似山脊脉络。其纹曲折,竟与他曾绘之滇南水系图隐隐相合。
他欲细察,盘阿公却以杖拨乱,扫平痕迹,仅留一句:“药行于地,如水行于山。知其形,方知其性。”
徐弘祖默然。忽觉指间微痒,低头见掌心尚存昨夜刻痕,乃鸡骨草图之轮廓,血已凝结,与笔记纸面相染,形成一痕如骨之印。
盘阿公望之,未语,但以手轻抚药篓底部。篓为藤编,年久发黑,然底侧刻有一纹:双藤缠绕,首尾相衔,形如蛇,又似根脉盘结。其纹古拙,非今人所刻。
徐弘祖欲问,盘阿公已起身,负篓前行。他知采药已毕,遂收拾笔记,随行归寨。
途中山道渐窄,林木愈密。忽一阵风过,徐弘祖衣角翻动,腰间布袋微开,炭笔滑落半寸,笔尖沾泥,微微发黑。
他未觉,只觉腹中余毒未清,步履微沉。然目光不离前方背影,足下未停。
至寨门,盘阿公止步,回首,以苗语低语数声,音如叶落。
徐弘祖未懂,但见其目中有深意,似嘱,似诫。
盘阿公伸手,从篓中取出一株未煎之鸡骨草,根部完整,色黄如玉。递之。
徐弘祖双手接下,草茎微颤,根部泥土簌簌而落,露出底部一道细微刻痕——形如“骨”字,与瑶文符号相同。
他正欲细看,盘阿公已转身入寨。
寨门缓缓闭合,木栓落槽,发出沉闷一响。
徐弘祖立于门外,手中草根犹温,指腹摩挲那道刻痕,忽觉其纹路竟与掌心血印隐隐相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