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止尘散，拂尘划地之痕已不可见。徐弘祖立于道旁，袖中草茎残盾尚存余温，怀内竹简沉如磐石。他未回顾，亦未言语，唯将断裂箭簇取出，置于掌心细察。其上“△○”二符，深浅不一，刻痕边缘有细微锉磨之迹，非仓促所成，显为标记无疑。
归至客栈，闭户熄灯，仅燃一盏油灯。展简于案，第五图“地枢锁”纹路纵横，与拂尘所划之线若合符契，唯多出一折，如山势陡转。他凝视良久，以炭笔循其脉络推演，忽觉绞盘结构暗藏悖理之处：当重物升至三分之二高，支点所承之力竟逾铁木极限三倍有余。此非匠艺疏漏，实为刻意设缺。
取箭簇比对竹简边缘刻痕，符号位置一一对应，皆位于应力最剧之处。古匠以标记示警，非为藏拙，乃防贪力妄用。若强行运转，必致崩解。此即“以缺止贪”之机心也。
乃取炭笔重绘绞盘，引入“动态支点位移”之法。原图支点固定，力矩随升而剧增；若使支点依势微移，可令受力曲线趋平。绘至三处转折，标注“初提缓承”“中升分载”“末举回衡”，终揭其玄机所在——缺陷非病，实为锁钥。唯识破者，方得其门而入。
夜深，灯影摇壁。忽见竹简背面“天工开物，始于一榫”八字之下，隐有极细刻痕，形如齿轮啮合，轨迹蜿蜒西向。细辨之，竟与巴蜀山断走势相合，似为隐道图引。他默记其形，将简收于布袋深处。
翌日未明，松林外人影悄至。李木匠负手立于雾中，灰袍微动。
“昨夜尘线，你可解否？”
徐弘祖拱手：“非尘线难解，乃其后无路。若不知缺陷为何而设，纵见图亦徒然。”
“哦？”
“连环绞盘，力倍之器也。若无此缺，可举千钧，然亦可毁城破壁。古匠留弊，非为藏技，实为止暴。此非机关之病，乃道心之防。”
李木匠默然，良久方道：“然则，机巧为何而存？”
徐弘祖取袖中草茎模型，依“曲簧锁”形复原其构，轻压之，结构屈而复弹，不散不裂。
“机巧不在夺重，而在顺势。如蛇行于石隙，借力而进；如树根穿岩，以柔破刚。此物可卸震，可回力，非为攻伐，乃为存续。”
李木匠凝视模型，伸手轻触其节，指尖微颤。
“三十年前，天工院尚在。我父执此简，守此道。后院毁人散，唯余残图散落民间。我隐于此地，非为避世，乃为待人——待一识‘缺’非病、知‘止’为道者。”
言罢，自怀中取出一枚青铜榫头，其上嵌“工”字铭文，古锈斑驳，然棱角分明。
“此为天工院信物。持之者，可启地脉之门。今授于你，非因你能破图，而因你知为何不可妄破。”
徐弘祖双手接过，重若千钧。
二人不再多言，携简同行，引向断崖之下。行至山阴，岩壁裂开一隙，藤蔓遮掩，中有石阶隐现。李木匠以榫头嵌入壁上凹槽，轻转三圈，石门微动，缓缓开启。
内中幽深，甬道倾斜而下，石壁刻痕累累，似曾有水冲刷。三人缓步前行，足音回荡。行约百步，忽觉地面微陷，沙粒自顶缝簌簌而落。
徐弘祖急喝：“止步！”
话音未落，脚下石板骤然下陷，流沙如瀑倾泻。三人立足不稳，随沙下坠。他迅即解下腰间水囊，吹气胀满，以草绳缚于木板两侧，制成浮板，托住三人，借流沙之浮力减缓下沉之势。
沙流不止，愈陷愈深。头顶石槽忽开，弩箭成列，自暗格中逐一射出，矢矢相连，轨迹交错，覆盖所有可避之域。
徐弘祖仰首细察，见箭发有律：第一矢偏左，第二矢右倾，第三矢居中，第四矢复偏，其角度变化似有定数。每十二矢为一循环，其间有瞬息停顿，约半息之久。
他闭目默算，心随矢动。忽悟其律如天象周行，非杂乱无章，乃依三角之数而设。每矢发射角θ，其正弦值呈周期递变，落点随之移转。循环终时，必有空隙可乘。
“待第十一矢出，第三矢落点左侧三尺，为安全之域。十二矢发毕，其隙仅存三刻，须即刻移位。”
李木匠与另一匠人依言而动，在浮板上侧身挪移。第十二矢射毕，箭槽微滞，三人趁隙滚入侧壁凹处，险险避过。
凹室狭小，仅容三人蜷身。徐弘祖喘息未定，忽见岩壁刻有微痕，近前细辨，赫然为“△○”二符，与箭簇所刻同出一源。
“此标记非独见于流矢，亦刻于机关要处。”他低语，“非偶然，乃同出一脉。”
李木匠未应，目光凝于符上，神色微变，似有所忆，然终未言。
徐弘祖取出竹简，对照壁上刻痕，发现“△○”每现于应力节点或机关转枢之处，似为校验标记。古匠以此验器，亦以此辨人。若非知其意者，纵得机关图，亦难解其要。
“流沙为势，弩阵为律。二者皆非死局，而在识其变。流沙可浮，弩矢有隙，天地之机，从无绝路，唯在格物以求其理。”
李木匠缓缓点头：“昔年天工院训曰：‘机在枢，枢在识，识在破常。’你已破常。”
正言间，远处甬道深处传来轻微机括声，似有轮轴开始转动。壁上刻痕微泛青光，自“△○”符起，沿石缝延伸，如脉络苏醒。
徐弘祖伸手触壁，石面微温，震动自地底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