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壁微震,青光自“△○”符起,沿裂隙蜿蜒如脉。徐弘祖指尖尚触余温,忽觉脚下沙粒滚动加剧,凹室四壁簌簌落尘。他未退,反向前半步,将竹简贴于壁面,比对刻痕走向。
“此纹非止校验,乃引路之序。”他低声,“循此而行,或可寻得机关枢心。”
李木匠立于其后,目光滞于符上,喉间微动,似欲言又止。张铁匠拄木而立,右腿压于落石之下,血染裤管,额上汗珠滚落,咬牙不语。
徐弘祖解下腰间草绳,缚水囊两端,吹气鼓胀,悬于头顶作浮灯。光晕微晃,照出前方甬道倾斜而下,沙流如溪,缓缓吞没石阶。
“沙未凝,地未陷,尚可通行。”他说罢,踏石而前。
石梁窄滑,浮沙浮动不定。三人缓行,足下微沉即起,借浮力前行。至中段,沙面忽起涟漪,中心隆起一圆台,石盖掀开,青铜齿轮组缓缓升起。
齿轮共九层,环环相扣,外缘刻齿细密如发,内轴嵌有铜珠,虽覆薄沙,运转却无滞涩,嗡鸣低沉,如脉搏跳动。更奇者,无外力牵引,自能缓转,似有地气催动。
“千年之器,犹自运行?”张铁匠喘息道,“莫非地脉有灵?”
徐弘祖俯身细察,双目凝神。刹那间,视野清明如剖,齿轮咬合之态尽现眼前——每一齿接处,皆有微光轨迹浮现,显其受力流向。忽见第三层与第四层之间,一齿偏移,偏差不过毫厘,然力线扭曲,如绳将断。
“差之0.01度。”他心头一紧,“若持续运转,三刻之内,必致连锁崩解。”
他自怀中取出随身刻刀,刃薄如纸,欲探入卡榫微调。
手未至,忽觉劲风扑面。李木匠猛冲而前,以肩撞其侧腰,将他掀离平台。徐弘祖踉跄后退,刻刀脱手,坠入流沙。
“你做什么!”张铁匠怒喝。
李木匠不答,双目赤红,十指如钩,猛力掰扯齿轮边缘。青铜坚不可摧,他竟以掌硬撼,指节崩裂,血染铜齿。
“住手!”徐弘祖欲上前。
“别过去!”张铁匠厉声喝止,“机关已乱!”
话音未落,石壁暗格“咔”然开启,残箭自缝隙射出,非连发,而是单矢突袭,直取李木匠后心。
张铁匠目眦尽裂,弃杖扑身,以胸膛迎箭。
“夺”一声闷响,箭没半尺。他身躯一震,却未倒下,反手抱住李木匠腰身,将其拖离齿轮台。
第二矢接踵而至,射中其肩胛,箭尾颤动。第三矢再至,贯入肋下。张铁匠双膝一软,终于跪地,双手仍死死箍住李木匠。
徐弘祖抢步上前,扶住二人。李木匠眼神涣散,口中喃喃:“不可修……不可动……父言……毁则天地同葬……”
“胡言!”徐弘祖喝道,“此器已偏,不动即崩!”
张铁匠伏地喘息,血自口角溢出,抬手抓住徐弘祖衣襟。
“竹简……不是全图……”他声音断续,“是残卷……半卷……我妹……持另半……藏于青城后山……老窑废址……”
徐弘祖一震:“你早知?”
“铁炉坊……非只为复木牛。”张铁匠咳出一口血,“我父……曾为天工院匠……临终传我半简……言若遇持‘△○’信物者……便托以余卷……”
他目光转向李木匠,恨意与悲悯交织。
“你守此道三十年……却宁毁机关,不愿传技……可笑……可悲……”
话未尽,手一松,头垂于地。
徐弘祖闭目一瞬,旋即睁眼,将张铁匠遗体平放,解下其腰间皮囊,取走火石与半截蜡烛,随即探手入齿轮残骸。
沙尘弥漫,机括崩裂声由远及近。他指尖触及一硬物,嵌于底层齿轮背面。用力一抠,竟拔出一块青铜板,长六寸,宽二寸,边缘锯齿,似为拼合之用。
翻面细看,板上阴刻四字:“僰人悬棺”,下绘山形路线,蜿蜒西去,终点标一洞口,旁注小字:“水车引道,缺参数三”。
他将板收入布袋,再探怀中,竹简尚在,箭簇未失。
“走。”他扶起李木匠,拖其前行。
身后轰然巨响,石梁断裂,流沙倒灌,齿轮台沉入沙渊。青光尽灭,唯余残烟。
二人踉跄奔出,至甬道尽头,石门已闭。徐弘祖以张铁匠所遗青铜榫头插入壁槽,逆旋三圈,石门微启一线。他侧身挤出,再将李木匠推出,回首一望,整条密道已塌陷成沙坑,再无痕迹。
风沙扑面,天光微明。他立于断崖之下,背影孤削。怀中青铜板冰冷,袋中竹简沉重。李木匠跪坐于地,双手空张,指尖犹带血痕,口中反复低语:“不可修……不可动……”
徐弘祖未言,解下草鞋,倾尽沙土,复穿于足。
他抬头望西,山影如铁,一道隐线没入云雾。
一步踏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