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水映着天光,徐弘祖蹲身掬水洗面,布袋一角露出染血残图。他收回手,将图卷紧裹,系牢于腰。北风穿林,草叶低伏,他起身望山,雾锁峰峦,路径难辨。
行至岭脊,忽见一人立于断崖前。身披兽皮,耳垂铜环,手持骨杖,面无表情。见徐弘祖近,抬手止步,目光落于其布袋。徐弘祖略顿,取出陶俑,递出。那人接过,指尖抚过袖口△○纹,颔首,转身前行。
栈道悬于绝壁,木板朽裂,铁索锈断。下临深谷,雾气升腾,不见其底。向导踏步而过,足音沉实。徐弘祖随其后,肩伤未愈,每动辄痛。行至中段,桥板尽毁,唯余两根横木悬空,斜插岩缝。向导停步,指前方石洞,口吐三字:“活人止。”
徐弘祖未应,蹲身细察木桩。桩体半嵌岩中,入石角度倾斜十七度,非为承重,实为卸力。此法与古桥榫卯异曲同工。他解下布带,缠足防滑,俯身倒悬,借岩壁凸起挪移。风掠耳畔,木吱呀欲断。终抵对岸,翻身落地,喘息未定,向导已立洞口,静候。
洞门如巨口,黑不见底。向导燃起火把,松脂爆响,焰光摇曳。徐弘祖取竹简,执炭笔记下洞高、宽、走向。火光映壁,岩面刻痕密布,似星点连缀成线,又似齿轮咬合传动。他凝视良久,脑中浮现水龙图残缺之形,心轴转矩未明,参数如鲠在喉。
指尖轻触刻痕,凹槽深浅有序,类同拓印。他闭目静神,心念沉入——星点为轴,弧线为臂,环环相扣,竟成动态组装序列。此非星图,乃机关图谱。他睁眼疾书,炭笔划过竹片,记下三十六组关键节点。正录间,地底嗡鸣骤起,岩层微震,火把忽灭。
黑暗扑面,徐弘祖伏地贴壁,耳听头顶轰然巨响。千斤闸坠落,石门闭合,尘土扑鼻。空气稀薄,呼吸渐促。他伸手探闸,石缝仅容指入。风自下方倒灌,吹衣贴背。刹那间,明悟袭来——闸门下压,排挤空气,风道逆流,形成瞬时负压。
他撕布成条,塞入石缝边缘,布片吸紧闸门,阻其密合。借隙喘息,侧身挤入夹道。狭道仅尺许,匍匐前行,肩骨撞壁,痛彻心肺。爬行数十丈,前方微光透入。出口在望,他强撑起身,踉跄而出。
天光刺目,徐弘祖跌坐于地,大口呼吸。身后洞口已被巨石封死,烟尘未散。他倚石喘息,忽觉寒意逼人。崖口立着数人,为首女子素衣木簪,眉目冷峻,正是李秀娘。身后四名壮汉持弩对准洞口,箭镞泛青。
“交出钨钢矿脉图。”她开口,声如寒泉。
徐弘祖不动,反问:“何来此图?我入洞只为录刻痕。”
“莫装糊涂。”李秀娘踏前一步,“你既识得水龙机关,岂不知铁穴藏钥?矿脉图若不交出,此地便是埋骨之所。”
徐弘祖缓缓起身,布袋未解。他自竹简中抽出一页空白,执炭笔速绘风道剖面,线条清晰,标注“气流反压,可延闭合三息”。画毕,举简示之:“机关不止一处。若强攻,闸门再启,风道崩塌,玉石俱焚。”
李秀娘目光扫过图稿,眉峰微蹙。身后一人低语:“小姐,若真如此,强入恐有变。”
她未答,只盯着徐弘祖:“你以为,一张草图便可脱身?”
“非为脱身。”徐弘祖收笔入袋,“只为留一线生机。矿脉何在,我尚未知。若你毁此洞,后人再难解机关之秘。”
“后人?”李秀娘冷笑,“你可知天工院为何覆灭?就因有人妄图以巧技改天命!我守秘三十年,不容你再掀波澜。”
徐弘祖垂目,见脚边石隙中一缕青苔,随风轻颤。他忽道:“你兄李木匠,临终前只说‘不可修’,却未阻我前行。他知,有些路,非走不可。”
李秀娘神色微动,随即冷下:“亲情乱我心者,已除。”
话音未落,崖下忽起骚动。一名壮汉奔上,附耳低语。李秀娘脸色骤变,回头望向洞口巨石,又盯住徐弘祖:“你说此地有风道机关,可有出口标记?”
徐弘祖不语,只以炭笔点地,画出一道曲线,指向东南岩壁:“若我所推无误,此处应有暗道通谷底。但需火引风,方可激活。”
“你怎知如此详细?”
“因我在盐井改过辘轳。”他抬眼,“力矩虽异,其理相通。”
李秀娘沉默片刻,挥手令手下退至崖侧。她独自上前,距徐弘祖五步而止,手中多了一枚青铜片,刻有△○纹,与陶俑同源。
“此为信物。”她道,“若你真能寻得暗道,我便信你未取矿脉图。否则——”
话未尽,崖顶忽传碎石滚落之声。众人抬头,只见岩壁震颤,尘土簌簌而下。徐弘祖急喝:“退!地脉再动,整片山体将倾!”
众人疾退。李秀娘却被一块落石击中肩头,踉跄后倒。徐弘祖扑上,以身相护,石块砸于背上,剧痛钻心。烟尘弥漫,崖面裂开寸许缝隙,一道冷风自隙中吹出,带着腐土之气。
“风道通了。”他喘息道。
李秀娘挣扎起身,肩血染衣。她盯着那道裂缝,声音发紧:“你早知会塌?”
“不知。”徐弘祖抹去额血,“但风有源,必有泄处。裂隙现,风即出,说明内部气压已破。若此刻不入,再无机会。”
“你疯了!还往里走?”
“若不走,谁来记下这机关之理?”
他弯腰拾起布袋,拍去尘土,将竹简塞入其中。转身朝裂缝走去。李秀娘忽然出声:“徐弘祖!”
他止步,未回头。
“若你活着出来……把图留下。”
徐弘祖略顿,继续前行。身影没入裂隙,黑暗吞没最后一点衣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