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弘祖跪坐于地,肩头旧伤渗血,湿透布条。他未顾擦拭,只将竹简摊于膝上,指尖抚过炭笔所绘星轨。风道刻痕犹在脑中盘旋,朱雀四宿逆向排列,星点连成直线,非为观天,实为控机。他闭目,心推轨迹——井、鬼、柳、星,四宿间距均等,夹角皆为一百二十度。此非巧合,乃分度之矩。
忽觉掌心微颤,非因力竭,而是地下暗流涌动所致。他睁眼,见地面水痕缓缓爬升,自石缝渗出,清冽却急。地宫未塌,水已先至。他倾囊中残水于地,水流斜向东北,非循坡而下,反逆势上行寸许,旋即回落。此非地倾,乃引力偏移。他忆起少时读《海赋》,言“月引潮汐,地脉随之”。此处虽远海,然地下河贯通岷江,子午线正对月轨投影,每逢朔望,地壳微震,水位上涌。此即“潮汐锁”——机关非坏,乃待天时。
三座青铜齿轮立于地宫三方,呈等边三角,轴心高逾两丈,手柄静止不动。徐弘祖起身,以炭笔蘸水,在掌心画圆,三分其周,标出一百二十度夹角。猛然醒悟:此非单动之机,乃三相联动。一如水车并轴,缺一不可。三齿轮须同步启动,差之毫厘,全盘锁死。今之不动,并非故障,是人为设限——待天时至,借地动之势,方能破锁。
然如何以一人之力,控三轴同步?他环视四周,梁木横陈,绳索无存。低头见足上草鞋,麻绳粗韧。当即拆解,接成八丈长索,一端系于左首齿轮手柄,绕梁而下,借杠杆之理,以单力控重物。次将中轴绳索缠于腰带,右轴则以布带系于右腕。三索在身,如牵三牛,力分而难合。
地颤再起,水势渐急。石板缝隙涌流成溪,漫过足踝。若再不启,机关必淹。他倚墙调息,估算月引高峰将至。昔在江阴,观潮于江口,知朔望前后三日,潮力最盛。今夜正当其时。闭目凝神,耳贴地面,听地脉嗡鸣由远而近,如鼓点渐密。
震势初起,他猛然发力,拉左索,齿轮微转。然右轴未动,中轴滞涩,三力不均,机枢咯咯作响,似将崩裂。他急松力,退身喘息。一次不成,再待下波。然潮力渐强,地倾已五度,行走艰难。若三波不成,水必淹轴,永不得启。
正思量,侧廊暗影中一人缓步而出,女子身形,衣襟染血,手中紧握一卷湿绢。徐弘祖警觉后退,手按竹简。女子不语,只将湿绢展开,其上绘有齿轮剖面,标注“子午同步,三衡归心”。他心头一震——此图与他所思暗合。女子抬眼,声若游丝:“李……娘……命我……助君……”
话音未落,黑影自梁上疾落,刀光一闪。女子闷哼倒地,胸口插刃,血涌如泉。徐弘祖扑前托其头颅,女子口唇微动:“鲁……班……门……不可信……”声断气绝,手垂于地。
他静坐三息,将湿绢与竹简并置怀中,外衣掩好。女子所献图卷,正补他所缺——三齿轮非平地而立,其基座皆可微调倾角,以应地动。若在震峰之时,以绳悬吊,借身重微调角度,或可达成同步。
水势已漫至膝下。他解下腰间布袋,塞入石缝,测水流速。水行滞缓,然持续上涌,不出半时辰,必淹轴心。唯有在下一波震峰时,一举成功。
他重布三索,左索绕梁,系于齿柄;中索穿石孔,固定基座下方;右索则结活扣,垂于足底。待震起,以足踏索,牵动右轴微转。三索皆备,只待时机。
地脉再震,比前更烈。石粉簌簌而落,水波晃荡如沸。他咬牙立定,左手上提,左齿轮缓缓转动。中轴因绳牵,随之微偏。右足猛踏,活扣收紧,右轴应势而动。三力齐发,齿轮同时轻转,然角度未合。
震势将尽,机枢又滞。他知差在毫厘,再失此机,永无重启之日。拼尽全力,以肩撞墙,借反力猛拉左索。三齿轮“咔”然一响,轴心对正,夹角皆为一百二十度。瞬息之间,地下轰鸣大作,三轴同步旋转,铜环相扣,力传中枢。
中央石板应声而起,尘土飞扬,一道暗门缓缓开启。机括运转之声自地底传来,如龙苏醒。水势未退,反因机关启动,倒灌更急。他知此门不开长久,必随潮退而闭。
正欲入视,忽觉怀中湿绢微动。低头,见女子临终所献图卷一角,被血浸透,墨线晕染。细看,原是三齿轮基座之下,刻有极小符记,形如斧斤交叠,隐现“鲁班”二字轮廓。他默然将图收紧,贴于胸口。
暗门开至半丈,内里漆黑,气流上涌,带着铁锈与焦木之味。他俯身欲入,忽闻侧廊碎石轻响。回望,那女子尸身已被拖入暗处,血痕中断于墙角。他未追,只将竹简再检一遍,确认星轨、角度、水文皆录无遗。
背身将湿绢与竹简缚于胸前,俯腰冲入密道。身后轰然作响,石板开始回落。行至中途,头顶巨岩摩擦,缝隙仅容半身。他侧身挤过,肩伤撕裂,血染石壁。终至出口,外天光微明,林雾未散。
攀出地表,伏地喘息。怀中竹简尚在,湿绢未失。他解衣查看,伤处血流不止,然手未松册。远处山影如锁,晨风穿林,吹得衣袍猎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