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门轰然闭合,碎屑扑在徐弘祖背上,他未回头,只将肩头一沉,借力向前半步,稳住身形。右臂衣袖已裂,血顺着肘弯滴落,在青石地面上拖出断续的线。他左手紧攥胸前油布,竹简尚在,触手微温,似有脉动自内传出,非幻觉,而是某种新启之能正在经络间流转。
前方廊道倾斜向下,岩壁渗水,足下碎石松动。僰人向导伏在三丈外,一手撑地,目光紧锁前方幽深裂口,喉头滚动,似欲言又止。
“此去是祖灵封地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低如石缝滴水,“入者不返。”
徐弘祖不答,只将竹简一角掀开寸许,指尖抚过新显纹路。那非字非图,却如活物般在识海中展开——一幅三维机枢图自行浮现,齿轮咬合、力道传导、水流速率,皆可推演于心。他闭目一瞬,再睁时,已将前方廊道结构尽收脑海。三处石梁裂痕最深,承重已极,稍有震动便会塌陷。
“走左壁,三步一停。”他低声道,率先踏出。
向导迟疑片刻,终是跟上。
行至第二处裂梁,头顶簌簌落石,徐弘祖猛然拽住向导后领,将其拖向内侧。一块犬首大小的岩块砸在方才落脚处,碎石四溅。向导喘息未定,却见徐弘祖已取出炭笔,在袖口粗麻上疾书几笔,旋即展开青铜板残图,与记忆中密室所见齿轮比例对照。
“水车动力,与指南车同源。”他自语,“皆以差动传力,七比九齿比,轴倾三度——此非巧合。”
向导不解其意,却见他目光灼然,不似疲极之人,心下微动。
再行半里,地势骤降,一道深谷横亘眼前。谷底雾气氤氲,隐约可见巨大青铜构件半埋泥中,一具水轮横卧,叶片宽如门板,轴心粗逾人臂,锈迹斑斑,却被藤蔓与泥石层层掩埋。一道断渠自山腰蜿蜒而下,早已干涸,唯余几道刻痕,指向谷底。
“水龙渊。”徐弘祖轻声道,足尖踏下斜坡,“图纸所载,非虚言。”
向导欲阻,却被他抬手止住。
“此物非祭器,乃工器。”徐弘祖缓步而下,足底碾过河床泥沙,忽觉鞋底微滞,似有吸力。他蹲身抓起一把湿泥,置于掌心迎光细看——黑沙点点,粒粒反光,如星屑浮沉。
“磁铁之砂。”他喃喃。
记忆忽闪。岭南瑶山深处,盘阿公曾以石引针,教他辨矿之法:“黑而吸铁者,磁石也,能导水,亦能阻水。”又忆及终南高道所言:“阴阳相激,水火可驭。”
他取草鞋底刮取河床沉积,置于石面,再以铜线缠卵石,绕成环形,静置片刻。石竟微转,指向不变。
“磁场偏移。”他低语,“水流缓处,磁砂聚结成团,淤塞主渠——故水车不转。”
向导蹲在一旁,见他以石为尺,以手为算,划地成图,不解道:“何不掘渠清泥?”
“人力不足,且山体松动,若掘渠引水,恐激洪流倒灌。”徐弘祖摇头,“须借水势,扰其淤结。”
他闭目,启动“机械运行推演”之能。识海中,水流自高处奔涌而下,磁砂随波翻滚,遇缓区则沉聚。他试设直渠,砂仍滞;改设斜口,稍散;终定“曲流导磁渠”——以S形河道增扰流,使砂悬浮不凝。
“需垒石为坝,分段蓄水,逐级冲刷。”他睁开眼,指向三处高地,“先在此处筑堰,水满则开,冲第一段淤区。”
向导依言而行。二人拾石堆垒,以藤条固基,耗时两个时辰,三堰初成。徐弘祖又于主渠入口处凿出曲道,深不及尺,却蜿蜒如蛇。
暮色渐沉,山风穿谷。徐弘祖以竹筒引水入首堰,水位渐升。他静候片刻,待水满将溢,猛然以石击堰。
轰然一声,水流破堤而出,顺曲道奔涌而下。初时浑浊,夹杂黑砂,行至弯道,流速骤增,泥沙翻卷如沸。冲至水车基座,淤泥松动,一片青铜叶片微颤,发出“咔”一声闷响。
向导惊呼出声。
第二堰开,水势更猛。第三堰破,三流汇合,直冲主轴。锈蚀的齿轮缓缓转动,轴心发出刺耳摩擦,似千年沉眠之物被强行唤醒。整座水车自泥中挣起,叶片一寸寸抬起,终于开始旋转。
徐弘祖立于渠畔,凝视那缓缓转动的巨轮,掌心微汗。
忽然,崖壁六处石孔同时开启,寒光闪动,箭矢如雨射出。箭分两路,一路横扫前方退路,一路斜掠身侧通道,轨迹交错,封死所有可避之径。
他未动,只将“工程透视”之能催至极致。识海中,箭矢发射顺序化为流转光点,依序亮起:金、水、木、火、土、金……循环不息。
“五行相生阵。”他瞬息明悟,“金生水,水生木,木生火,火生土,土生金——非杀阵,乃考阵。”
箭雨再至,他疾退三步,俯身拾石。白石属金,青石属木,赤石属火。他依“水生木”之节,在第二轮箭发前,将青石投入机关眼下方凹槽。石落槽中,微微一震。
箭势微滞。
他再掷白石入前一槽位,模拟“金生水”之象。
崖壁机关忽停,六孔缩回,箭矢悬而未发。
片刻后,中央石壁缓缓开启一道门缝,内里刻文浮现,非篆非隶,却字字清晰:
“巧夺天工者,方可承力。”
徐弘祖缓步上前,肩伤裂开,血顺臂流,滴落于门槛。
他未止步,只将左手按在门边青铜环上。
门内幽深,气流微动,似有古老机枢再度苏醒。
血珠沿青铜纹路蜿蜒而下,没入地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