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透剑门关,徐弘祖立于冶炉之前,肩伤裹着粗布,渗血未止。昨夜产房中的喧嚣已远,此刻他手中紧握的,是那卷自岩隙中掘出的竹简。赵铁山亲授铁牌,准其主理冶炼诸事。老吴蹲在炉侧,拨弄炭火,眉心紧锁,口中喃喃:“火候七度,冷浸玄水?古法虚妄,焉能当真。”
徐弘祖不语,只将竹简摊于石案,逐字对照。炉中铁料已熔,青烟缭绕,火色由赤转白。他忽喝一声:“退火三寸,增炭半筐!”老吴抬头,眼中疑云未散,却见炉壁微颤,裂纹隐现。未及开口,一声闷响自炉底传来,地气翻涌,烈焰自基座喷出,直冲棚顶。
工棚顿成火海。
徐弘祖疾步后退,右臂被热浪灼痛,仍挥手令道:“封炉口,调水车!”兵卒奔走,水车轮转,冷水泼洒而下,蒸腾白雾弥漫四野。然火势不减,地火沿岩缝窜出,灼石成红。老吴惊道:“地脉火毒,不可近!”徐弘祖凝目炉基,忽忆夜郎地宫壁画——五行相制,水克火者,非以水压火,乃以活水环流,断其根脉。
“开渠!”他断然下令,“引山涧活水,绕炉三匝,成环水之障!”
工匠迟疑,老吴却已起身:“听他的。”二人率众凿石开槽,徐弘祖亲执铁钎,一锤一击,石屑飞溅。肩伤崩裂,血顺臂流,滴于岩上,瞬时蒸发。渠成,清流奔涌而至,环炉而行,热焰渐敛,地火缩回裂隙,终归沉寂。
众人喘息未定,徐弘祖已蹲下身,探手入炉基残灰。三尺深处,触到硬物。拂去尘泥,乃一方青铜嵌板,刻字清晰:“风起西南,雨浸北阙,五年三旱,河溃民流。”其下更有细文:“火候十二时,气行三寸深,温极则地动,慎之慎之。”
他心头一震。此非虚言,乃古人实录。再掘,得半截铜管,内藏齿轮,随余温缓缓转动,似仍感应天地之变。徐弘祖轻托而出,置于掌心,齿轮微颤,指向西北。
老吴低语:“这是……测天之器?”
“是预警之具。”徐弘祖沉声道,“昔人观气候、察地动,非为奇技,乃为避祸。今我等重燃此炉,竟蹈覆辙。”
老吴默然,良久方道:“那钢……还能炼吗?”
“能。”徐弘祖将铜管小心包入布中,“但须循其法,不可贪速。”遂依竹简所载,分段控温,锻打七回,每度必停火观色。至第七次淬火,以冷水急浸,钢刃出槽,银光流转,坚韧如筋。
老吴取锤击之,三击无裂,再击,лишь微颤。他双手发抖,终于跪地:“真法……真法重现矣!”
徐弘祖扶起老吴,将钢样交予兵卒:“呈与赵将军,可据此重设冶坊,加固关墙。”
入夜,营地燃起篝火,工匠围坐庆功。徐弘祖独坐帐中,整理竹简与铜管残件,封入木箱。窗外风起,松涛如诉。他吹熄油灯,正欲就寝,忽觉帐外脚步轻滞,非巡夜兵卒常步。
未及起身,一股异香扑鼻,似草非草,似灰非灰。他知不妙,急掩口鼻,掀帐而出。守夜兵卒倒卧于地,呼吸微弱。木箱已被撬开,竹简不翼而飞,唯留铜管与嵌板。
徐弘祖疾追,身影掠过工棚、水车、炉基。至北崖边缘,见一人跃上山道,黑巾覆面,身形瘦削。其衣角翻动,半枚铜牌坠于石上,断裂处刻痕歪斜,齿轮纹残缺,却与天工院信物同源。
他俯身拾起,指尖抚过刻痕——非磨损,乃人为凿毁。心中明悟:此非外敌,乃机关术之叛脉。李秀娘曾言“鲁班门有叛”,今其人现迹,夺简而去,必欲以古法为刃,乱世谋私。
徐弘祖握紧铜牌,沿山道北行。月光斜照,足印清晰,一路向深谷而去。他肩伤剧痛,步履却稳。行至岔口,见岩壁刻一残符,形如锁链,中间断开。他驻足,从怀中取出鲁班锁,比对纹路——锁身榫卯间,恰有一处与此符断裂处吻合。
原来此锁,不止藏图,亦为验信之器。
他收锁入怀,继续前行。山风渐冷,足印消失于乱石之间。前方雾起,林影森然。忽闻铁器轻碰之声,自崖顶传来。抬头,一黑衣人立于绝壁,手中竹简迎风微展,似在诵读。
徐弘祖高声:“古法为济世而存,非为祸乱而用!”
黑衣人不答,只将竹简收入怀中,转身欲去。
徐弘祖拔步欲追,右足踏空,碎石滚落深涧。他俯身稳住,指节扣住岩缝,肩伤崩裂,血顺石纹蜿蜒而下。抬头再望,崖顶已无人影。
他攀上岩台,见地上遗一布条,焦黑如烬,边缘残留半字——“冶”。
徐弘祖将其纳入袖中,立于风中。远处,剑门关灯火微明,水车依旧轮转。他转身,面向北方山道,一步步踏入雾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