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门轻响,自内而开。幽蓝微光从缝隙中渗出,映在徐弘祖掌心的磁石上,其色如寒潭浸玉。他未动,只将左足微微前移半寸,地面金属板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。阿米尔屏息立于身后,手按腰间皮囊,指节因用力泛白。
通道深处雾气弥漫,三道人影静立前方——一为徐弘祖自身模样,面无表情;一似阿米尔,双目低垂;另一者身形瘦弱,发髻松散,竟与他早年亡母形貌相合。三人皆不言语,目光直投而来,仿佛早已等候多时。
徐弘祖缓缓蹲下,将磁石贴地。片刻后,他取出笔记残页,撕下一角置于掌心,轻轻扬起。纸片未落,反被一股无形之力托向通道中央一道细线凹槽。他凝神注视,见那凹槽蜿蜒如蛇行,贯穿整条路径。
“非自然磁流。”他低声说,“人为布阵。”
随即点燃纸角,火光一闪,照见雾中数面青铜镜斜嵌壁间,角度精准对准来路。他以炭笔在掌心疾书四字:“磁频相冲”,递与阿米尔。后者会意,紧抿双唇,不再望向前方幻影。
徐弘祖取两块磁石握于两手,反向摩擦。初时无声,俄顷,空气中传来嗡鸣,如同琴弦绷极将断。紧接着,数声脆响接连响起,壁间铜镜应声裂开,雾气翻涌间,幻象消散。
真实景象显露:通道尽头乃一方石台,台上有老者披羊皮袍而立,手持一根人骨所制摇铃,铃身暗红,不知是血迹还是朱砂涂抹。其眼深陷,颧骨高耸,见二人破幻而出,嘴角微扬,却不言语。
四周羌人陆续现身,手持木矛围拢,脚步整齐划一。石台上老者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:“外来之客,命定崖下枯骨。此地不容异魂久留。”
话音落下,两名壮汉抬出一块烤焦的羊肩胛骨,置于石台中央。骨面裂纹纵横,经火炙之后,赫然显出八个字迹:“外者将亡,死于崖下。”
围观族人顿时骚动,矛尖齐指徐弘祖。阿米尔下意识后退一步,却被徐弘祖伸手按住肩头。
徐弘祖缓步上前,从怀中取出一小包灰粉,轻轻洒向骨面。粉末飘落之际,竟沿特定轨迹附着于裂纹之间,形成清晰线路。他指着那处,朗声道:“若真天降神示,何须磁粉导引?此骨早被施术,热胀之时,磁纹自现,不过借火成形耳。”
众人怔然。他再取浑天仪,调转角度,使其中枢铜盘反射一道光束照于骨面。光影交错之下,原裂纹重组为四字新文:“风起东南”。
人群哗然。有年长者低头细看,喃喃道:“昨夜确有东风……”
巫师面色骤变,猛摇手中骨铃。铃声刺耳,节奏诡异,似能扰人心神。徐弘祖却不动,只将浑天仪收回怀中,冷眼相对。
当夜,宿于寨外。徐弘祖独坐帐中,检查浑天仪运转。忽觉铜针剧烈震颤,指北失准。他正欲细察,远处传来一阵混乱蹄声。
二十头骆驼相继躁动,挣脱缰绳,齐声嘶鸣,奔向寨外悬崖方向。羌人们惊呼四起,纷纷跪拜,高呼“神罚降临”。火把照亮山道,只见巫师立于高台之上,袍袖随风摆动,手中骨铃不停摇晃,其袍角悬有一枚铜铃,铃内隐隐有黑粉流动。
徐弘祖起身疾行,追至崖边。狂风扑面,脚下深谷漆黑不见底。驼群已近崖口,若再前行数步,必坠无疑。
他目光锁定巫师袍角铜铃,听其声调频率与驼群颈下铜铃共振一致。心念电转,当即解下自己腰间所佩铜铃,取出磁石反向充磁,使其固有频率偏移原有波段。
随后,他将铃抛入狂奔驼群中央。
刹那间,原本统一的共振被打破。驼群步伐错乱,鼻息急促,猛然止步于崖前不足五尺之处。领头骆驼昂首长嘶,前蹄腾空而起,身体回旋调头,竟朝巫师所在高台冲去。
巫师大惊,欲退已迟。那骆驼势如奔雷,直撞其身。他整个人飞起,跌落高台边缘,双手扒住岩石,悬于半空。下方深渊风声呼啸,碎石不断滚落。
寨中长老奔至崖边,俯身望去,脸色惨白。其余族人鸦雀无声,目光皆聚于徐弘祖。
徐弘祖缓步走上高台,俯视巫师。那人仍挣扎攀附,眼中满是惊惧与不信。
“你以磁粉藏铃,借共振控兽,又以铜镜造幻、磁纹伪卜,欺瞒族人久矣。”徐弘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天地运行自有其理,岂容尔等假托神名,播弄人心?”
巫师张口欲言,手指忽然一滑,整个人坠入黑暗。唯有衣角掠过岩壁之声渐远,终归沉寂。
长老跪伏于地,额头触石。其余族人纷纷效仿,无人再敢抬头。
阿米尔站在不远处,望着徐弘祖背影,喉头滚动,似想说话,终未出口。
次日清晨,寨中宰羊设宴,奉徐弘祖为上宾。长老亲授通行木符,允其率队穿越羌山要道。席间无人提及昨夜之事,唯祭台上的骨铃已被取下,弃于角落。
临行前,徐弘祖立于寨门之外,回望那座石台。阳光照在空荡的高台上,风吹起一片灰烬,打着旋儿飞向天空。
他转身,迈步前行。
阿米尔紧随其后,忽听前方传来一声清越铃响。
徐弘祖脚步一顿,从怀中取出浑天仪。铜针微微颤动,指向西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