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弘祖立于山口,风自西来,卷起大氅一角。他未回头,只将浑天仪轻轻合拢,收入怀中。铜针在闭合前最后一颤,仍指向西南深处雪岭。阿米尔牵马立于三步之外,见他动作微顿,便低声问:“走么?”
“走。”徐弘祖应了一声,抬足前行。
雪地坚硬如铁,马蹄踏上去只留下浅痕。队伍沿磁脉走势缓行,避开了两处暗陷的流沙坑。半个时辰后,前方出现一座石碑,高七尺,上刻双头鹰图腾,鹰首分向东西,羽翼间嵌有黑石条纹。徐弘祖驻足片刻,伸手抚过碑面,指尖触到一道细微凹槽——正是昨夜浑天仪所指方位。
他回身挥手,令众人止步。
不多时,蹄声自北而至。八骑吐蕃兵列阵而出,披重甲,执长弓,为首千户勒马于十步外,目光冷峻。其身后旌旗未展,唯风猎猎吹动旗角,露出半幅藏文军令。
徐弘祖不语,解下腰间革囊,取出浑天仪,置于雪地之上。旋即以指轻拨中枢铜盘,校准磁极。铜针缓缓转动,最终稳稳指向北方一座孤峰——那峰顶积雪呈环状塌陷,形如古灶。
“贵军昨夜布下的三处磁石陷阱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“皆设于东侧坡道,偏移基准线七度。若遇强风,地下磁流逆冲,反伤己卒。”
千户眉峰一跳,未答。身旁副将低语数句,神色惊疑。良久,千户抬手,令弓手收箭入鞘,自己翻身下马,走近两步,盯着浑天仪看了许久,方道:“你识得此物构造?”
“非仅识得。”徐弘祖拾起仪器,打开侧盖,露出内部齿轮组,“此器依《考工记》遗法所制,磁枢定轴,日影测位,月行推算,皆可验之。若将军不信,可命人取本地水土试之。”
千户沉吟,终点头。一骑兵疾驰而去。
徐弘祖不动,只从背囊中取出一张羊皮纸,摊于膝上。纸上绘有沟渠剖面,线条清晰,旁注小字若干。阿米尔见状,立即捧出随行陶罐,倾倒细沙于地,依图塑形。
约莫两刻钟,斥候回报:“已按所示建堤一段,引溪水灌之,竟无渗漏。”
千户面色微变,终于躬身一礼:“先生真奇才也。”
徐弘祖还礼,道:“吐蕃高原多冻土,河岸易崩,若用卵石叠压,黏土填缝,再以草绳固边,可保三年不溃。此法载于《营造法式》,非我独创。”
千户点头,唤亲兵取来一卷旧羊皮地图,双手奉上:“此乃通往拉萨七道隐径,含三条冰隙通路,冬日可行。今以此换先生所述筑堤之术,可否?”
徐弘祖接过地图,展开审视。图上山势蜿蜒,标注详尽,尤以当金山口一带路线最为精细。他默然片刻,提笔在空白处写下十余行文字,皆为鱼鳞砌法要点,并附土质辨识之法。
交割完毕,千户命人小心收好,忽又问道:“先生既通地理,可知唐蕃之间,何以为界?”
“非山非河。”徐弘祖收起地图,放入贴身夹层,“人心所向,即是边界。”
千户闻言,久久不语。
暮色渐合,吐蕃军营燃起篝火。徐弘祖率队就地扎营,距石碑三百步,不近不远。夜半,他独坐帐中,取笔记翻至末页,以炭笔轻描当金山口地形。笔尖停顿,忽转向背面,从夹层中抖出些许灰黑色粉末——此乃数日前研磨磁矿所得,极细,触之如尘。
他蘸唾于指尖,悄然抹过地图边缘,实则将磁粉附着于“当金山口”标记之下。随后将地图折好,置于案头显眼处。
次日清晨,他整理行装,故意将浑天仪遗落在石台旁。临行前,对阿米尔道:“昨夜风大,恐仪器受损,你且去寻一寻。”
阿米尔会意,快步返回。不久归来,手中捧着浑天仪,低声道:“已放回原处。”
徐弘祖接过,轻轻拭去表面浮雪,收入怀中。
一行人启程南行,穿谷越岭,渐入疏勒方向。途中经一处断崖,徐弘祖忽然止步,回首望向吐蕃营地。大旗仍在风中翻卷,却不见昨夜值守之人。
他不动声色,只令队伍加快脚步。
三日后,赤桑扬顿立于石碑前,手持浑天仪反复查验。其幕僚趋前禀报:“昨夜子时,仪器铜针突震三下,指向东南。我等循迹搜查,在十里外发现一处暗桩,乃晋商探子所设。”
赤桑扬顿沉默良久,将仪器置于案上,凝视其磁枢运转轨迹。
“此人所授之术确有用。”他缓缓道,“然其所图,恐不止筑堤。”
幕僚低首:“是否追击?”
“不必。”赤桑扬顿摇头,“他要的是路,我们给的是图。真假虚实,各取所需罢了。”
话音未落,一名士兵急入:“将军!当金山口粮仓昨夜遭袭,守卒全灭,粮草焚毁大半!”
帐内众人皆惊。
赤桑扬顿猛地站起,目光扫过地图上那一处被磁粉覆盖的标记,脸色骤变。
与此同时,徐弘祖正率队穿越一片砾石滩。风自昆仑而来,吹动他的衣袖。阿米尔策马靠近,低声问:“他们何时能发觉?”
“不必发觉。”徐弘祖望着远方雪线,“只要图在,信便传到了。”
他取出水囊饮水,喉结微动。囊口沾了一丝泥痕,是他昨日涉溪时留下的。
马蹄继续向前,踏碎薄冰。
一匹黑马突然前蹄打滑,跪倒在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