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小槐屏住呼吸。
虚影陈杰的面容逐渐清晰，还是那双眼，眼尾微微上挑，却没有了从前藏着的锋芒。
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崖顶的众人身上，而是穿过归墟崖的云雾，穿过玄京的城墙，穿过无数未出生的黎明，停在某双尚未握住笔的小手上。
他的唇动了动，没有声音。
但所有执过笔、捡过卡、甚至只是在霜面上画过一道痕的人，心头都浮起同一个念头。
我来，不是回来，是重新开始。
地渊深处传来暴怒的嘶吼。
默言子的残魂裹在墨浪里，指甲深深掐进地脉石：不可能！
命怎么能由这些愚民......他猛地掐诀，身后终焉墨池翻起黑浪，池底刻满的定命咒泛着幽绿的光，毁了这破笔道，看他们拿什么写！
黑浪冲天而起，眼看要吞没归墟崖。
白小槐惊呼着要召卡，却见虚影陈杰抬了抬手。
他没有指向墨池，没有指向默言子，只是将无墨的笔尖轻轻点向，天地间所有尚未落笔的犹豫。
玄京西巷，卖早点的老妇盯着案头的面棍，突然抓起在笼布上按了个面印；南郡书院，总被说手笨的书童捏起石笔，在墙角划了道歪歪扭扭的线；北漠商队里，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马夫，用刀尖在马鞍刻了朵小花...
万念成锋。
黑浪撞上这些细碎的、鲜活的、带着面香和墨臭的痕迹，突然发出刺耳的尖啸。
默言子瞪大眼睛，看着墨池里的黑浆一点一点变透明，最后化作一汪静水，水面上浮动着无数未完成的笔画——这是空白之渊，专等新人来写第一笔。
黎明来得比任何时候都温柔。
虚影陈杰的身影开始消散，他转头看向白小槐，眼尾微微弯起，像从前算完一卦收摊时那样。
白小槐抬手去接，只触到一片渐散的光，却听见他说：小槐，该你了。
新芽第四片叶完全舒展，叶面上的我来二字缓缓升起，融入云端的万人同书图。
白小槐看见，图中那颗最亮的星旁边，又多了一颗新星，光色温和却穿透诸境。那是陈杰，又不全是陈杰。
她取下石台上的槐籽，种在崖边的土里。
泥土湿润，带着晨露的凉，她轻声说：从今往后，每一回有人敢写，都是你在写。
姐姐！
风铃童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白小槐转头，见她举着铜铃，铃内浮着新字。不再是从前总写的我想回家，而是我要写，笔画歪扭却有力，像刚学会握笔的孩童写的。
夜风渐起时，玄京最破旧的卦摊废址上，一张积灰的黄纸突然飘起。
断桌旁的碎布被风卷起，露出下面模糊的卦象。
黄纸在半空展开，无人触碰的笔尖突然凝出墨痕，缓缓写出三个小字：
下一任
笔锋刚劲，却带着一丝熟悉的、藏锋守拙的顿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