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,会议室投影仪亮得刺眼。
程昭然坐在长桌末尾,笔记本摊开,钢笔在纸页上沙沙划动。
我扫过她记的第一条:“客户反馈儿童区遮阳不足——需调整乔木密度。”字是温知夏同款瘦金体,横折处总带点俏皮的钩。
“关于社区景观的情绪价值。”市场部经理敲了敲投影屏,“客户觉得现在的设计太理性,缺乏温度。”
程昭然突然举手。
她的梨涡在低头时隐进脸颊:“可以试试‘景观情绪图’吗?把儿童区、老年活动区、林荫道的情绪关键词标出来,比如‘安全感’‘归属感’,再对应植物配置。”
钢笔“啪”地掉在桌上。
我弯腰去捡,余光瞥见她笔记本侧边贴满便签——“情绪关键词”“五感设计”,和知夏当年画满红批注的《景观心理学》一模一样。
“沈工?”项目经理喊我。
我捏着钢笔直起腰,指节发白:“这个方法...可行。”
程昭然抬头,梨涡里浮起笑:“谢谢沈工。”
那笑像根细针,扎进我太阳穴。
三年前知夏也是这样,在方案会上眼睛发亮,说要给养老院加片月季墙,“老人闻着花香,回忆会变甜”。
午休时手机震了震。陆思宁发来消息:“老地方,三点。”
咖啡厅靠窗位置,她把拿铁推过来:“晨曦花园的维护费到账了,知夏要是知道...”
我盯着杯壁上的水珠。
晨曦花园是我俩毕业做的第一个项目,知夏蹲在工地泥里调草花配色,说要让每个晨练的老人“一出门就看见春天”。
“清远。”陆思宁突然伸手碰我手背,“你最近...有没有觉得,有人像她?”
我喉咙发紧:“程昭然?”
她没否认:“昨天我去你们公司,看见她帮前台搬绿植。那姿势——和知夏当年抢着扛绣球苗一模一样,腰板绷得直,头发散下来扫后颈。”
咖啡突然变苦。我捏着杯沿:“她只是实习生。”
“实习生会把你三年前的方案笔记翻出来?”陆思宁冷笑,“我在茶水间听见她问周姐,‘沈工做晨曦花园时,最爱喝什么茶’。”
下午下班时,办公室只剩我和程昭然。
她抱着一摞文件从打印室出来,袖口蹭到我桌角的咖啡杯。
“哗啦——”
深褐色液体溅在刚画完的施工图上。
我盯着被浸透的“儿童区铺装节点”,太阳穴突突跳——明天客户就要看定稿。
“对...对不起!”程昭然跪下来,用纸巾拼命按图纸,“我、我马上去复印室找吹风机,我可以...”
她抬头时,眼尾泛红,睫毛上挂着水光。
那眼神像极了知夏——大二那年她把我画了三天的建筑模型碰倒,也是这样,蹲在满地木屑里,眼泪砸在我鞋尖:“我帮你粘,我熬通宵帮你粘。”
“不用。”我扯过图纸,指腹擦过她沾着咖啡渍的手背,“去前台拿包湿巾。”
她愣了两秒,起身时膝盖撞到桌角,闷哼一声。
我低头整理图纸,听见她轻手轻脚跑出去的脚步声。
茶水间的吹风机响起来,嗡鸣声里,我摸到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便签——是她今早塞在我茶杯下的,写着“今日有雨,记得带伞”。
下班时周慧芳收拾行政柜,突然喊住我:“昭然这姑娘...挺热心的。”
我嗯了一声。
她盯着程昭然还在吹图纸的背影,欲言又止,最后只说:“年轻人总爱往前跑,你别...别被撞疼了。”
电梯门合上时,我看见程昭然趴在桌上用胶带补图纸,发梢还滴着水。
窗外的雨又下大了,她笔记本摊开,第一页贴着张便签——“沈工今天夸我了,他的眼睛,像知夏姐说的‘装着未凉的茶’”。
我在电梯里摸出那张便签。
雨水渗进纸纹,“未凉的茶”四个字晕成浅蓝。
周慧芳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冒出来。
她抱着行政柜的钥匙串,金属环撞出轻响:“昭然。”
程昭然正踮脚收窗台上的绿萝。
她回头时,发梢的水珠落进领口:“周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