团建当天我起得早。
床头闹钟刚响第五下,我就坐起来了。
窗外天阴得沉,像块浸了水的灰布。
衣柜里挂着程昭然昨天塞给我的冲锋衣——她敲我办公室门时,手里还捏着洗过的标签:“民宿在山里,沈老师你总穿衬衫,容易着凉。”
下楼时雨已经开始下。
周慧芳举着伞在小区门口等,见我过来忙招手:“昭然非说要坐你车,这丫头——”话没说完,程昭然从便利店跑出来,发梢沾着雨珠,怀里抱着六杯豆浆:“沈老师开车稳,我坐副驾帮大家看导航!”
雨刮器来回扫。
程昭然把豆浆递过来时,杯壁的热气糊在我手背。
她指节上有块淡红的疤,是上周帮我捡图纸时被碎纸机划的。
“疼吗?”我鬼使神差问。
她愣了下,低头看疤:“不疼,像颗小草莓。”
到民宿时雨已经砸得人睁不开眼。
周慧芳扶着门框喊:“都别乱跑!等雨停!”小吴缩着脖子冲进大厅,发梢滴着水:“我刚看了,山路塌方了。”
气氛突然静下来。
程昭然把包往沙发上一扔:“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!小吴你脸色白,是不是低血糖?”她转身时,马尾辫扫过我胳膊,和那天茶水间撞冰箱的动作一模一样。
我退到窗边。
玻璃上全是雨痕,像有人拿手指在上面乱划。
恍惚间,那些水痕突然凝成把蓝伞——温知夏总说蓝色招雨,可她出车祸那晚,包里还塞着把蓝伞。
“清远,”她当时发消息说,“我改完最后一版绿化图就回家,给你煮酒酿圆子。”
“清远?”
有人碰我手背。
我猛地转头,程昭然举着条干毛巾:“你衣服湿了。”她指尖凉的,和温知夏冬天递热牛奶时一样。
我接过毛巾,喉咙发紧:“谢——”
“昭然姐!糖罐在橱柜第三层!”厨房传来实习生小周的喊。
程昭然应了声,转身跑过去。
她蹲在地上够糖罐,梨涡在嘴角若隐若现——和温知夏蹲在工地给我系鞋带时,那个小酒窝的位置分毫不差。
雨突然大起来。
我盯着程昭然的背影,看她冲糖水、给小吴披毯子、把所有人的湿鞋摆到暖气边。
水痕顺着窗往下淌,模糊了她的轮廓,又清晰起来。
有那么一瞬,我好像看见温知夏也在那里,系着我送她的蓝围裙,踮脚够高处的碗。
“清远。”
声音从身后飘来。
我下意识回头,只看见满墙雨珠。
可手腕上有股极轻的力,像片羽毛在拽——是温知夏的手。
她的手指还是凉的,和最后一次抱我时一样:“你知道吗?我最遗憾的,不是没看到项目建成,而是没能看着你幸福。”
雨打在玻璃上,发出细碎的响。
我摸了摸手腕,什么都没有。
程昭然端着杯子走过来,雾气里她的眼睛亮得像星子:“沈老师,喝姜茶。”杯子烫得我缩了下手指,她连忙松劲:“我吹过的,不烫。”
“谢谢。”话出口时,我自己都惊了。
程昭然的梨涡突然深了,像滴糖溶进茶里:“你总这样一个人坐着,我会担心的。”
姜茶顺着喉咙往下滚,烫得眼眶发酸。
周慧芳在客厅喊:“大家围炉聊天!昭然煮了红薯!”程昭然应着跑过去,发梢还滴着水。
我捧着杯子坐下,余光瞥见陆思宁站在壁炉边,手里捏着张照片——是温知夏穿学士服的样子,笑起来梨涡深深的。
她转身时看了我一眼,欲言又止。
雨还在下。
炉子里的木柴“噼啪”响了声,火星子窜起来,又灭在雨雾里。
陆思宁的影子罩过来时,我正盯着炉子里最后一块木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