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碾过酒窖门楣的砖缝时,混着潮气的灰泥嵌进指甲缝,像冻住的沙砾在摩挲。归墟刻痕的腥甜还黏在舌尖,是铁锈混着蜜的古怪味道,让我想起小时候偷喝的墨汁——那时候总以为墨里藏着故事,现在才知道,故事里藏着的都是血。
脚下的泥土在动。不是风刮过的轻颤,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陷,每踩一步都像陷进融化的猪油,鞋底被无形的嘴嘬得发紧。我啧了声,刚要骂天,雨就砸下来了。
先是风裹着碎叶子抽在脸上,跟着就是劈头盖脸的雨点子。瓦片被砸得咚咚响,像有个糙汉拿闷棍在头顶擂鼓,震得我太阳穴突突跳。溅起来的水珠子带着股酸馊味,是后山烂透的橡树叶泡出来的,混着雨水灌进领口,凉得我一哆嗦——那寒意顺着脊椎往下爬,活像条冻僵的蛇在皮肤下游走,鳞片刮得人发麻。
嘴里叼着的狗尾草还带着晨露的湿软,毛茸茸蹭着唇角。这天......真该死。尾音被风吹得散了,倒像是在跟自己较劲。
脚踝突然被什么东西勒住。不是石板路被雨水泡软的滑腻,是细得像发丝的线,却韧得能勒断骨头。傀儡丝那股子阴寒顺着脚筋往上窜,激得我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,像被火燎过的猪鬃。我猛地抬腿踹向虚空,那线却猛地一拽,把我扯得踉跄几步,后背差点撞在酒窖的木门上——门板上的木纹我摸过千百遍,这会儿却觉得那些沟壑里都藏着眼睛。
周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沉,乱,像拖着铁链的醉汉,又像被人提着脖子的鸡。是镇民,但他们的脚步声里没了往日的拖沓,每一步都透着股不情不愿的僵硬,鞋底碾过积水的声音都带着木头摩擦的涩味。
瞎子!
第一个声音撕破雨幕,嘶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榆木,卡在喉咙里的不是刺,是没化干净的冰碴子,咯得人耳朵疼。
瞎子!
第二声更近了,唾沫星子混着雨水溅在我后颈,凉津津的。我把狗尾草咬得更紧,草茎的甜腥味混着空气里的血气涌上来——那血腥味很新鲜,还带着热乎气,混着雨水的清冽和井水特有的甘涩。是王麻子,前儿个他蹲在井边洗带血的布巾时,我就闻过这味儿,当时只当是杀猪溅的,现在才知道,那是催命符的引子。
老子今天真是倒了八辈子霉。我啐了口带草沫的唾沫,脚下突然发力。傀儡丝还在往回拽,我顺着那股劲腾空跃起,耳尖听见破风声迎面而来——不是雨。
水打在脸上时,我就知道糟了。不是凉,是烫,带着股子稠乎乎的黏腻,像被人泼了碗刚熬好的猪血。我下意识舔了舔嘴角,铁锈味顺着舌尖漫开,比归墟刻痕的腥甜更冲,更霸道。
好家伙,连雨都是血的。我笑出声,眼角的雨水混着什么温热的东西往下淌,这地方怕是要塌了。
落地时脚下一软,踩着个圆滚滚的东西。咔嚓一声脆响,是骨头断了的动静,还带着筋络被扯断的黏连感,像撕烂的猪皮。我皱了皱眉,鼻尖萦绕的井水味突然浓得化不开——不是一个人,是一串,从街角到巷尾,像串在绳上的鱼,腥气直往天灵盖钻。
四周的低吼声越来越密,镇民们的喉咙里像塞了团破布,嗬嗬的气音里混着血沫飞溅的声音。我虽然看不见,但能闻到那些浑浊的眼白,以及瞳孔里浮起的金色纹路——那味道像烧红的铜丝浸了醋,又腥又烫。
糟了。我低骂一声,符咒动了。
舌尖被牙齿咬破的瞬间,腥甜在口腔里炸开。我偏头一喷,血珠在雨里划出道暗红的弧线,凭着记忆里的位置,精准落在不远处的古井边缘。
轰!
金光炸开的瞬间,我这双盲眼都觉得疼,像被人用烧红的针扎了一下。符文从井沿爬出来的声音沙沙响,像一群被惊动的萤火虫,沿着井壁蜿蜒而上,把整条街道照得亮堂堂——我虽然看不见光,但能感觉到空气里的震颤,还有镇民们突然停滞的呼吸。那些人脸上的痛苦像被冻住的冰雕,嘴角挂着的血珠都凝在半空,连滴落的风声都停了。
有意思。我眯起眼,眼角的血痂被雨水泡得发软,这玩意儿......和惊堂木上的图案一样。
我摸过那惊堂木,黑沉沉的,边角被磨得光滑。说书人每拍一下,上面的扭曲符文就像要活过来似的,凸起的纹路烫得像烙铁。当时只当是普通的刻痕,现在才觉出那木头里渗着的腥气,和这井沿上的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