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丝裹着一股特殊的腥气扑面而来,那味道像铁锈,却又复杂得多。巷子里的东西在动,传来腐肉挪动的黏腻声响,像是踩在烂泥上,还夹杂着老旧齿轮摩擦的刺耳声,从四面八方逼近。我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,舌尖尝到点土腥味——是刚才后仰时沾上的。
耳朵尖动了动,捕捉到打狗棒破风的轨迹。那声音沉得很,像裹着铅块,离我还有三尺时,我甚至能“闻”到棒身上裹着的尸油味,又腻又馊。腰眼一拧,身子像片叶子往旁边飘,棒子带着的劲风刮得耳垂发麻,差点把我咬在嘴里的狗尾草扫过鼻尖吹掉。
“老东西,打偏了。”我嗤笑一声,脚底下却没停。踩着的那具尸体肚皮软得像发烂的棉絮,一使劲,“噗”的一声,不知什么东西爆了,温热的液体顺着靴底往上渗。手中的断剑在掌心灵活地翻转一圈,凭着手感找到最近的两具活尸,手腕一沉,剑刃劈开骨肉的阻力很明显,左边那具骨头软些,大概是具女尸。
王麻子的声音又响了,这次像是贴着墙根爬,带着潮湿的霉味:“小瞎子,鼻子灵有什么用?”
我没理他,注意力全在那几道破空声上。散发着类似烧焦草木的苦涩气味——是银针。偏左三寸,速度不算快。身体比脑子先动,脚尖在碎骨堆上一点,整个人横着飘出去半尺,同时手腕翻转,断剑的豁口正好磕在银针侧面。一声清脆的撞击声中,银针被弹开,斜着钉进对面木门,发出木头被穿透的闷响。
“带毒的针,斗篷女,你这毒下得挺舍得。”我摸了鼻尖,刚才要是慢半分,这针就得扎进鼻孔里。
她的气息就在左前方屋顶,药汁的气息与雨幕的湿气交织在一起往下沉。听见我这话,那气息顿了顿,随后,更多凌厉的银针如流星般破空而来,像撒了把沙子。我脚尖点着墙缝往上蹿,后背擦过粗糙的砖墙,能感觉到砖缝里积的雨水被蹭掉。断剑如灵动的游龙在空中挥舞,将银针纷纷挡下,银针或落于地,或嵌于墙,只余轻微的碰撞声。
她没有回应,紧接着,银针如骤雨般再次袭来,破空声更急促、更密集。
“嘴这么欠,迟早被人割了舌头。”她的声音里裹着寒气,比雨丝还冷。
我落地时踩在个圆滚滚的东西上,一碾,是颗被踩爆的眼球,软滑的浆液从鞋缝里挤出来。“割舌头多疼啊,”我咂咂嘴,故意让声音里带点痞气,“不如斗篷女你教我两招?我看你这飞针挺有意思。”
话音刚落,王麻子的打狗棒又从背后缠过来,带着股尸群攒动的腥风。我往前一扑,贴着地面滚出去,能感觉到棒子擦着后背扫过,带起的风掀动了我的衣襟。手中的断刃反手往后一送,“扑哧”一声,刺穿了紧随其后扑来的一具活尸的喉咙。
“小瞎子,你耗得过这些东西吗?”王麻子的笑声像破锣,混在尸群的嘶吼里,“它们可是不知疲倦的!”
我正想回嘴,鼻尖忽然捕捉到一缕极淡的香味。不是药味,不是尸臭,是檀香,带着点奶味的那种。心猛地一跳,手指下意识摸向胸口——那里本该挂着景琰送的檀珠,三年前断了线,珠子散得只剩两颗,被我收在贴身的荷包里。曾经路过城西百草堂,那檀木门槛散发的独特香气让我印象深刻。
这香味很新,像是刚被雨打湿过,混在青鸾的药汁味里,若有若无。
“喂,”我突然转头对着屋顶的方向,“你斗篷下摆沾着的木屑,是城西百草堂的吧?他们家门槛是檀木的。”
屋顶的气息明显乱了。
“景琰是不是在百草堂?”我握紧断剑,指节因为用力泛白,“你偷他的龟甲,是为了引他出来?”
她没有回应,很快,又一波更为凶猛的银针呼啸而至。
“看来是了。”我低笑一声,突然咬破舌尖,血腥味在嘴里炸开。借着这股劲,我猛地冲向青鸾所在的那片屋顶下方,同时将一口血狠狠喷向她刚才扔出龟甲的方向——那里还残留着龟甲的土腥味。
血珠落在半空中,突然被一道金光托住。那光刺得人眼皮发烫,即使闭着眼也能感觉到。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头被搅了起来,带着股暴戾的气,顺着血管往上冲。
“你疯了!”青鸾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了惊惶,“这是镇魂龟甲,你用精血催它,是想引魔气入体吗?”
“魔气?”我笑得更狠,断剑迎着金光劈过去,“比起你们这些躲在背后搞鬼的,魔气可干净多了。”
剑刃碰到龟甲的瞬间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金光骤然炸开。我“看”得清清楚楚——不是用眼睛,是用皮肤感觉到的震动。在王麻子那堆傀儡的胸腔里,藏着一根细得像发丝的线,正随着金光的炸裂微微颤抖,线的另一头,通向巷子深处那棵老槐树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我手腕一翻,残破的剑身精准地劈向那根线。没有声音,但我知道砍中了,因为王麻子的嘶吼突然变了调,像被掐住了脖子。
周围的尸群瞬间停滞,接着“哗啦啦”倒了一地,碎成堆烂肉,再也动不了。
屋顶的青鸾没动,我能“闻”到她的呼吸变粗了,药味里混着的檀香更浓了些,像是被她攥在手里的什么东西在发烫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她的声音冷得像冰,却掩不住一丝颤抖。
我用断剑的剑柄挠了挠头,尸血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进嘴里,又咸又腥。“说了啊,”我望着她所在的方向,笑得坦荡,“一个瞎了眼,却不想被人当傻子耍的小瞎子。”
风里的血腥味突然变了,多了点熟悉的铁锈气,还裹着那股檀香味,越来越近。
是景琰。他的脚步声很轻,但我绝不会认错,他走路时总爱用脚尖先着地,带着点犹豫的调子。
“看来正主来了。”我把断剑插回腰间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斗篷女,你要是不想被他看见你这狼狈样,就赶紧走吧。”
屋顶的瓦片轻轻响了响,是有人起身的动静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她丢下这句话,衣袂带起的风刮过巷口,人已经没了影,只留下那股苦杏仁味的药香,还在雨里飘了飘。
雨还在下,打在烂肉堆上,发出“咕嘟咕嘟”的声响,像谁在煮汤。我低头捡起一块龟甲碎片,边缘很烫,上面的裂纹里还残留着金光。胸口那朵血莲的印记又在发烫,和手里的碎片遥相呼应。
后悔?
我把碎片塞进怀里,对着巷口景琰来的方向,咧开嘴笑了。
早就没什么可后悔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