湄公河西岸的密林区里,李将军的牛皮靴陷进泥泞里,每一步都扯得裤脚往下坠。
他捏着被雨水泡得发软的地图,指节发白——前锋营的报务员刚用颤抖的声音说完道路冲毁四个字,耳机里就传来电流杂音,再打过去,只听见哗哗的水声。
将军!通讯兵从雨幕里钻出来,军帽檐的水顺着脖子流进领口,赵参谋到了!
穿橡胶雨衣的赵参谋抱着一摞油布裹着的地图,裤腿沾满暗红色泥浆。
他把地图摊在临时搭起的竹桌上,用石头压着边角:绕行平原的话,要过七道被冲垮的桥,至少十天。他推了推起雾的眼镜,指尖点在地图上的红点,但这里——他画了个半圆,日落国的巡逻队每三小时过一次,咱们的重炮和卡车,根本藏不住。
李将军的眉心拧成个疙瘩。
他解下军帽,雨水顺着发梢砸在地图上,金边府的阿奴律陀残部还有五千人,再拖下去...
我能带路。
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吴元帅站在雨里,灰布军装贴在身上,露出结实的古铜色胸膛。
他腰间别着把老猎刀,刀鞘上缠着褪色的红布,鬼线小道,百年前马帮走的。他蹲下来,用刀尖在地图上划了条若有若无的线,从野猪岭到月亮潭,翻三座山梁,能省七天。
您说的鬼线?赵参谋的手指顿住,十年前我在地理所见过旧档案,说是瘴气重,野兽多,后来就荒废了......
瘴气用艾草熏,野兽有土铳。吴元帅拍了拍胸脯,我在这一带打了八年游击,闭着眼都能摸过去。他抬头时,雨水顺着刀刻般的皱纹往下淌,唐帅要的是南洋人心,咱们绕远路,老百姓只会说滇军怕雨。
李将军盯着吴元帅腰间的红布——那是三年前在清迈战役,他为救滇军侦察兵被狼咬的伤口。
他突然伸手按住吴元帅的肩膀:今晚准备,后半夜出发。
雨下得更急了。
杨振邦的后勤队在江边跑成了陀螺,竹筏被雨水泡得发亮,工兵连的小伙子们用麻绳捆着原木,指甲缝里全是木渣。
李将军站在江滩上,听着湄公河的咆哮——平时不过齐腰深的河水,此刻翻卷着黄浪,能轻易卷走一头牛。
浮桥搭好了!工兵排长抹了把脸上的水,三座桥墩,能过卡车!
第一辆卡车刚开上桥板,上游传来闷雷似的轰鸣。
李将军的瞳孔骤缩:山洪!
浪头扑过来的瞬间,中间的桥墩咔地断了。
竹筏被冲得打转,卡车司机猛打方向盘,车头卡在桥板间,车尾悬在浪里。
抓住藤索!吴元帅的吼声盖过水声。
他带着二十多个本地战士跳进江里,古铜色的脊背在雨幕里起伏。
他们用藤索缠住腰,一头拴在岸边的老榕树上,一头套住桥墩的原木。
拉!吴元帅的猎刀砍断缠在桥墩上的水草,江水漫过他的下巴,南洋的山养我们,南洋的水护我们!
李将军攥着望远镜的手在抖。
他看见吴元帅的藤索勒进腰间,渗出的血珠被江水冲散;看见十七岁的小战士阿水被浪头卷走,又挣扎着游回来,死死抱住原木;看见桥墩的裂痕在缩小,在合拢。
三小时后,最后一辆卡车碾过桥板时,东方泛起鱼肚白。
吴元帅瘫在岸边,军装被撕成布条,腰间的藤索印子像条狰狞的蜈蚣。
李将军蹲下来,把水壶递过去:吴老哥,首功......
首功是南洋的水。吴元帅灌了口水,指着江对岸的丛林,走,鬼线小道在等咱们。
金边府的夜市飘着炸春卷的香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