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泰十七年的春天,总带着种黏稠的甜。太傅府的学堂檐角挂着的风铃,被梨花香泡得发绵,叮咚声里都裹着蜜。谢馨儿捧着《女诫》的手指纤长,葱白似的指尖捏着书页边缘,将“妇德”二字捏得微微发皱。阳光斜斜地从雕花窗棂挤进来,落在她腕间的银钏上,碎成星星点点的光,晃得前排的朱邴眯起了眼。
朱邴的锦袍在一众素色襕衫里像团跳跃的火焰,袖口绣着的金线蟒纹随着他转笔的动作游动,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布料的束缚。他不该出现在这里——太子有专门的讲经官,却偏要借着“向太傅请教古籍”的由头,赖在这挤满世家子弟的学堂里。此刻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,黏在谢馨儿发间那朵半开的梨花上,花瓣上的露珠折射出的光,在他眼底滚成贪婪的漩涡。
“《周南》有云:‘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’。”太傅的声音从书卷后浮出来,苍老如松皮摩擦,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。他枯瘦的手指点着竹简上的“婚姻”二字,“古人以花喻嫁,求的是宜室宜家,而非一时之欢。”
朱靖握着狼毫的手指猛地收紧,墨汁在《诗经》的“华”字上洇出个小黑点。他抬眼的瞬间,正撞见谢馨儿转过来的视线。她的睫毛很长,根根分明,眨眼时像振翅欲飞的蝶,翅尖扫过他的脸颊,带着微凉的香。等她匆匆低下头去,朱靖才发现自己的耳尖也跟着发烫,像被她鬓边的梨花烫过似的。
谢馨儿将下巴抵在书册上,假装认真研读“夫妇有别”的注解,耳尖却泛起胭脂色。那抹红深得恰到好处,与朱靖袖中藏着的海棠花笺颜色如出一辙——昨夜他偷偷塞给她的,上面写着“三更后,梅林见”,字迹力透纸背,连纸页都被笔尖戳出了细孔。
最后一排的谢鼎忽然将狼毫笔转得飞快,笔杆在指间转出残影。他看着谢馨儿将那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条塞进袖中,露出的“梅林”二字像两根细针,扎得他眼眶发酸。墨滴从笔尖坠落,砸在《资治通鉴》的“礼”字中央,晕开的形状像朵被揉碎的蔷薇,缺了半片花瓣。
他记得这页书是去年母亲亲手包的书皮,靛蓝色的蜡染布上绣着并蒂莲,此刻却被墨渍污了一角。就像他此刻的心情,被那两个字搅得七零八落。谢鼎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砚台边缘,那方端溪砚是母亲上月送的生辰礼,砚池里的鱼纹雕刻得活灵活现,此刻正映出谢馨儿偷看朱靖的侧脸,眉梢眼角都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柔意。
“谢兄,借块砚台。”朱邴忽然回过头,金冠上的红缨扫过谢鼎的书案,带起的风卷走了片落在砚台上的梨花。他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漫不经心,目光却像淬了冰的刀,刮过谢鼎紧攥的笔杆,“听说令堂新得了方端溪砚?倒是比我那方龙尾砚更合手。”
谢鼎的指尖猛地掐进砚台边缘的雕花里,冰凉的石质硌得指腹生疼。这方砚台的鱼纹是母亲照着他幼时画的图样刻的,鱼眼处特意留了点朱砂,此刻正映出朱邴嘴角那抹意味不明的笑。他忽然想起幼时祖母拉着他和谢馨儿的手,指着族谱上挨得极近的两个名字说:“你们是一个曾祖的血脉,骨头里连着筋呢。”那时谢馨儿还小,穿着粉色袄裙,奶声奶气地问:“那我能嫁给鼎哥哥吗?”祖母当时笑得浑浊的眼睛都眯成了缝,说:“傻丫头,亲兄妹哪能成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