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有些界限,从出生那天起就划好了。谢鼎看着砚池里谢馨儿的倒影,她正低头用指尖抠着书页上的“嫁”字,仿佛想把那个字从纸上挖下来。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,像被砚台里的清水呛住,连呼吸都带着涩味。
“谢兄?”朱邴的红缨又晃了晃,扫过谢鼎摊开的《资治通鉴》,“难不成这砚台是宝贝,连借都借不得?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引得前排的太傅都回过头来,“还是说,谢兄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?”
谢鼎猛地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。他看见朱靖悄悄往谢馨儿那边挪了挪凳子,两人的衣袖在桌下轻轻碰了下,像两条偷偷缠绕的蛇。谢馨儿的指尖在袖中动了动,想必是在摩挲那张海棠花笺——那花笺的纸,是江南特供的桃花纸,去年他跑遍京城的纸铺,才找到同款想送给她,终究还是没敢。
“太子说笑了。”谢鼎的声音有些发哑,他将端溪砚往前推了推,砚池里的鱼纹晃出细碎的波,“只是家母叮嘱过,此砚需用山泉水养着,怕污了朱兄的墨。”他的目光掠过朱邴锦袍上的蟒纹,那金线在阳光下闪得刺眼,像极了祠堂里祖宗画像上的龙袍。
太傅清了清嗓子,打断了这场暗流涌动的对峙:“朱邴,谢鼎,上课当专心。”他翻到《诗经》的下一篇,“‘有女同车,颜如舜华’,说的是男女同行之礼,需守正心,明界限……”
谢鼎低下头,假装研读经文,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谢馨儿的手指在书页上写着什么。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,沾着点淡淡的梨花粉,在“舜华”二字旁边画了朵小小的海棠——那是朱靖最爱的花。墨滴落在“华”字的最后一笔上,晕开的痕迹像滴未干的泪。
朱邴忽然从怀里掏出个锦袋,往谢鼎桌上一扔,袋口散开的瞬间,滚出颗鸽血红的珠子。“前几日西域贡使送的,谢兄若是喜欢,便送你了。”他的目光像钩子,勾着谢鼎的脸,“听说令堂最近在为你相看亲事?这珠子配新娘子的凤冠,正好。”
谢鼎的指尖碰到那颗珠子,冰凉的触感像块烙铁。他知道朱邴在说什么——昨日母亲确实提过,老尚书有意将女儿许配给他。那姑娘他见过,眉眼温顺,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,可他的脑海里,却总浮现谢馨儿穿着月白襦裙在梨树下转圈的模样。
“多谢太子美意,只是在下……”谢鼎的话还没说完,就被一阵骚动打断。谢馨儿不知何时打翻了砚台,墨汁泼在朱靖的衣袖上,晕出片深色的云。她慌忙拿出帕子去擦,指尖却在朱靖的手腕上轻轻碰了下,像只受惊的鸟,飞快地缩了回去。
朱靖的喉结滚动了两下,任由她用帕子擦着衣袖,目光却像缠人的藤蔓,紧紧绕着她。谢鼎看着那方帕子——那是去年他送给谢馨儿的生辰礼,上面绣着并蒂莲,此刻却在为另一个男人擦拭衣衫。墨滴顺着书页的纹路往下流,在“礼”字上冲开道深沟,像道无法逾越的鸿沟。
下学的铃声响起时,谢鼎是最后一个离开学堂的。他收拾书册时,发现谢馨儿的《女诫》落在了地上,扉页里还夹着海棠花笺,上面“梅林”二字的墨迹已被水晕开,模糊得像他此刻的心情。他将花笺悄悄塞进自己的书册,指尖碰到那抹胭脂色的痕迹,忽然想起祖母说的“血脉相连”——原来血脉带来的不是缘分,是更深的痛苦。
走出学堂时,梨花还在簌簌飘落。谢鼎看见朱邴站在梨树下,正将颗同样的鸽血红珠子塞进谢馨儿手里,她的手指蜷缩着,却没有推开。不远处的梅林边,朱靖的青衫一角在树影里晃动,像个等待猎物的猎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