监军使王仁赡在一队如狼似虎的亲兵簇拥下,趾高气扬地踱步到这群俘虏面前。他脸上挂着残忍而亢奋的笑容,目光如同毒蛇般扫过每一张惊恐的面孔。
“都听好了!”王仁赡的声音刻意拔高,充满了戏谑和恶意,“尔等食李唐之禄,享尽荣华。如今城破国亡,正是尔等报效新主之时!”他猛地一指远处那排狰狞的砲车,“看见了吗?那就是为尔等故主准备的‘礼炮’!”他嘿嘿一笑,声音如同夜枭啼哭,“曹大帅有好生之德,念尔等贱命尚有一技之长,特予尔等一个‘戴罪立功’的机会!”
他猛地一挥手,两名亲兵粗暴地将一个抱着琵琶、吓得浑身瘫软的中年乐师拖到了队列最前面,正对着广场中央那架最大的主砲!
“给老子唱!”王仁赡狞笑着,一把夺过旁边亲兵递过来的火把,那跳跃的火焰映亮了他扭曲的面容,“就用你们南唐最拿手的调调!给老子唱!唱得好了,饶你们狗命!唱得不好——”他故意拖长了音调,目光瞥向那架蓄势待发的巨砲,“老子就用你们的‘雅乐’,给金陵城送葬!点火——!”最后两个字,他几乎是嘶吼出来!
随着他一声令下,砲车旁负责点火的士兵立刻将手中的火把凑近了引线!那浸透了油脂和硝石的粗大引线,瞬间被点燃,发出“嗤嗤”的、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刺耳声响!火头迅速沿着引线向上蔓延,如同一道催命的符咒,直指那巨大的配重箱!
“不——!”“饶命啊——!”被绑着的乐师歌姬们瞬间崩溃,发出凄厉到变调的哭喊和哀求。那被拖到砲前的琵琶乐师更是吓得魂飞魄散,手中的琵琶“哐当”一声掉落在地,他本人则如同烂泥般瘫软下去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嘶气声,别说唱歌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!
引线在飞快地燃烧,死亡的倒计时清晰可闻!
就在这千钧一发、惨剧即将发生的瞬间!
“咚……”
一个极其轻微、极其突兀的音符,如同水滴落入古井,带着一丝颤抖的、却异常清晰的穿透力,猝然响起!
这声音并非来自被捆绑的乐师,也非来自宋军!
所有人的动作,包括狞笑的王仁赡、准备发射的砲手、哭喊的俘虏、甚至那即将燃尽的引线,都因为这突然出现的、不合时宜的声音而猛地一滞!无数道目光,带着惊愕、茫然和难以置信,下意识地循声望去!
声音的来源,竟是在广场东北角——那座在攻城战中被砲石轰塌了小半边、墙体焦黑、摇摇欲坠的宫城谯楼!
在谯楼最高处,那残存的、几乎悬空的飞檐斗拱之下,一个极其渺小的、身着褪色残破宫装的单薄身影,不知何时,竟出现在了那里!
那是一个女子。
她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,脸上、脖颈、裸露的手臂上,布满了可怕的、被火焰燎伤留下的焦黑疤痕和水泡,有些地方甚至皮肉翻卷,狰狞可怖。但最令人心悸的,是她的眼睛——那双曾经可能顾盼生辉的眸子,此刻只剩下两个深陷的、覆盖着灰白色翳膜的可怕空洞!她完全失明了!
寒风呼啸,吹动着她残破的衣袂,如同风中残烛。她似乎随时会被狂风卷下那数十丈高的危楼,摔得粉身碎骨!
然而,就在这摇摇欲坠的危楼之上,就在这寒风刺骨的绝境之中,她竟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平稳姿态,怀抱着一具古旧的、尾部有明显焦痕的??焦尾琴??!
方才那一声“咚……”,正是她用那布满血污和燎泡的、残缺不全的手指,极其艰难、却又极其精准地拨动了琴弦!
她空洞的眼窝茫然地“望”着前方,仿佛在感受风的方向,又仿佛在倾听着什么。她那伤痕累累、微微颤抖的手指,再次抚上了冰冷的琴弦。
这一次,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音符。
一串婉转、凄清、如同深谷幽泉呜咽般的旋律,从她指尖流淌而出!那曲调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绵软与哀愁,如泣如诉,正是江南流传千古的《子夜四时歌》的旋律!
寒风似乎都为之一滞,试图卷走这微弱却执拗的声音。女子深吸一口气,那气息牵动着脸上的伤痕,带来一阵剧痛,但她仿佛毫无所觉。她微微仰起头,用那被烟火熏坏、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嗓子,艰难地、却无比清晰地唱出了第一句:
“??青……青园中葵……朝露……待日晞……??”声音艰涩,破碎,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!
广场上,死一般的寂静!
所有宋军士兵,无论是绞紧砲车的力士,还是举着火把的砲手,或是手持兵刃虎视眈眈的军卒,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!他们的目光凝固在那高耸危楼上的渺小身影上,凝固在她布满焦痕和血污的脸上,凝固在她那拨动琴弦的、残缺的手指上!
就连那燃烧的引线,也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歌声所震慑,在距离配重箱仅剩咫尺之遥的地方,竟悄然熄灭了最后一缕青烟!
王仁赡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,随即被巨大的惊愕和暴怒取代!他猛地回头,对着失魂落魄的砲手咆哮:“蠢货!点火!快给老子点火!射死她!!”他气急败坏地挥舞着火把。
然而,没有砲手响应。
那几十名被绑在木桩上的南唐乐师歌姬,此刻早已停止了哭泣。他们呆呆地仰望着高楼上那个孤绝的身影,听着那熟悉的、刻入骨髓的乡音旋律,从那具残破的身躯、那嘶哑的喉咙里发出。巨大的悲怆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勇气,如同电流般击穿了他们的恐惧!不知是谁带头,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越来越多的乐师,开始用同样嘶哑、同样颤抖的声音,跟着那高处的歌声,艰难地、却无比执着地哼唱起来!
“??阳春……布德泽……万物……生光辉……??”破碎的声音汇聚在一起,虽不成调,却如同涓涓细流汇入江河,形成一股越来越清晰、越来越响亮的声浪!
这声浪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,撞击着冰冷的宫墙,冲散了硝烟和血腥的气息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