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仁赡的咆哮被淹没在这突如其来的合唱里。他气急败坏地抽刀，想要砍杀近前的俘虏以儆效尤！
“铮——！”
一道极其尖锐、刺耳的崩裂声，猛地从高楼之上炸响！
是琴弦！那女子怀中的焦尾琴，一根早已不堪重负的弦，在她不顾一切的弹拨下，骤然崩断了！
尖锐的断弦声如同悲鸣，瞬间压过了歌声！女子身体猛地一颤，脸上闪过一丝痛苦。她那拨弦的手指，被锋利的断弦瞬间割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，殷红的鲜血瞬间涌出，顺着琴身流淌，滴落在她残破的宫裙上，也滴落在冰冷的焦尾琴上。
剧烈的疼痛让她闷哼一声，身体因为剧痛和虚弱而剧烈地摇晃了一下，仿佛下一秒就会跌落高台！广场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！
然而，她奇迹般地稳住了身形！她那空洞的眼窝依旧茫然地“望”着前方，仿佛那断弦的剧痛和失血的眩晕都未曾发生！她用那流着血的、剧痛的手指，更紧地、更用力地按住了剩下的琴弦！仿佛要将所有的生命、所有的悲愤、所有的祈愿，都灌注在这最后的旋律里！
她再次仰头，用尽全身的力气，发出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嘶哑、都要高亢、都要泣血的歌声：
“??常恐……秋节至……焜黄……华叶衰……??”
这歌声如同一把无形的巨锤，狠狠砸在每一个听到它的人的心头！
广场上，那数十架蓄势待发的砲车旁，数百名宋军砲手和力士，如同被施了魔法般，彻底僵立在原地。他们紧握绞盘的手松开了，高举火把的手臂垂下了。他们仰着头，望着高楼上那个在寒风中摇曳、浑身伤痕、却用生命在歌唱的渺小身影。这些在战场上杀人如麻、心如铁石的汉子，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、震撼、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……悲悯？一种被唤醒的、沉睡已久的，对生命本身脆弱的敬畏。
“??百川……东到海……何日……复西归……??”歌声在继续，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追问。
一名站在最前排、脸上有着狰狞刀疤的宋军老砲手，握着粗大撞锤的手，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。他想起了家乡淮河边的垂柳，想起了战死多年的兄长教他唱过的家乡小调……他猛地低下头，一滴浑浊的泪水，毫无征兆地砸落在脚下冰冷的青石板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随即，他如同再也无法承受这歌声的重量，踉跄着后退一步，撞在了身后的砲架上。
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。
“哐当！”“哗啦！”“噗通！”
沉重的撞锤脱手落地，火把被丢弃在泥水中，绞盘手柄无力地松开……数百名宋军砲手，如同失去了所有力气，在越来越响亮的、由残存南唐乐师们跟唱的歌声中，缓缓地、无声地垂下了他们沾满泥土和火药的手臂，低下了他们曾只知杀戮的头颅！他们手中的兵器——撞锤、火把、绞盘手柄……如同无用的废铁，滚落一地！
整个砲阵广场，只剩下那来自危楼之上、饱含血泪的歌声在回荡！这歌声汇聚了数十个、数百个嘶哑的声音，如同江南大地最后泣血的挽歌与祈愿：
“??……少壮……不努力……老大……徒……??”
歌声骤然拔高，仿佛用尽了女子残存的所有生命，发出了最后、也是最凄厉的呐喊：
“??……徒……伤……悲……??”
“??……徒……伤……悲……??”
余音未绝，广场死寂。
那高楼之上的女子，在唱完最后一个字后，身体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，猛地向前一倾！鲜血淋漓的手指再也无法抱紧沉重的焦尾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