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仁赡被这目光刺得浑身一激灵，仿佛被一桶冰水从头浇下，方才的狂怒瞬间熄灭了大半，只剩下本能的心悸。他张着嘴，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，变成了一个滑稽的“呃”声。
曹彬没有再看王仁赡。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广场。他看到了那架引线熄灭的巨砲，看到了地上散落的兵器、撞锤、熄灭的火把，看到了那些垂着头、沉默矗立的宋军砲手们脸上尚未褪去的茫然与震撼。他看到了被绑在木桩上、泪流满面望着谯楼方向的乐师们。最后，他的目光落在了广场中央，那片刺目的猩红和破碎的焦尾琴上。
那个渺小的、残破的身影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，如同被风雨打落碾碎的花瓣。她空洞的眼窝茫然地朝向天空，脸上凝固的平静与那滩不断扩大的血泊，构成了一幅令人心胆俱裂的画面。寒风卷过，吹动她凌乱的发丝，露出脖颈处一道狰狞的旧伤疤——那是被火焰舔舐过的印记。
一股巨大的、如同岩浆在冰层下奔涌的悲愤和痛楚，狠狠撞击着曹彬的心口！他猛地攥紧了身旁亲兵的手臂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“咯咯”的轻响，试图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。后背那道旧伤疤，在陈元礼隔着衣物的触碰下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，仿佛有无数钢针在同时穿刺！
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，深吸一口气。那冰冷的、混杂着血腥和硝石味的空气刺痛了他的肺腑。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，推开了搀扶他的亲兵，试图独自站稳。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，陈元礼和亲兵慌忙想要再次搀扶，却被他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。
他向前艰难地、缓慢地迈出了一步。脚步虚浮，踏在冰冷的青石板上，几乎无声。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合着病弱与铁血统帅的凛然气场，却让整个广场的空气都为之凝结。
他走到广场中央，在那滩刺目的血泊和破碎的琴骸前停下。距离那坠亡女子的尸身，只有三步之遥。他低下头，目光复杂地凝视着那具残破的躯体。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她模糊的轮廓，那空洞的眼窝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。耳边，似乎还回荡着她最后那声撕裂苍穹的“徒伤悲”……
死寂被打破。
广场边缘，被绑在木桩上的一个老乐工，看着曹彬站在同伴的尸身旁，再也忍不住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、如同老牛哀鸣般的悲泣：“她……她叫小蛮……是澄心堂的琴侍……城破那日……为护澄心堂的书画……冲进火海……被烟熏瞎了眼……被梁木砸伤……捡回半条命……她……她只是想……替我们……唱支歌……求条生路啊……”
老乐工的声音嘶哑哽咽，断断续续，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血泪。这简短的话语，如同钥匙，瞬间打开了所有乐师心中压抑的悲恸闸门。呜咽声、压抑的哭泣声在木桩间蔓延开来。就连许多垂首的宋军士兵，也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，脸上浮现出复杂难言的神色。
王仁赡的脸色更加难看，他嘴唇翕动，似乎想斥责这“动摇军心”的哭诉。
曹彬却抬起了手。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，却让王仁赡后面的话再次噎住。
曹彬的目光从地上的血泊移开，缓缓扫过那些哭泣的乐师，扫过沉默的砲手，最后，再次落在那架引线熄灭的巨砲上。那狰狞的砲石，仿佛成了这金陵血火最残酷的注脚。他闭上眼睛，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，仿佛在吞咽着某种极其苦涩的东西。再睁开时，眼中的冰寒似乎融化了一瞬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沉重的、如同背负了万钧江山的决断。
“传令……”他的声音响起，依旧沙哑，依旧虚弱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，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广场上空，“所有……被俘乐师……松绑！伤者……即刻医治！饥者……取军中余粮，分食之！”
这命令如同石破天惊！
王仁赡猛地瞪圆了眼睛，失声叫道：“大帅！不可！此等逆……”
“违令者——斩！”曹彬猛地转头，目光如电，死死锁住王仁赡！那眼神中的冰冷杀意和不容置疑的决绝，如同实质的寒流，瞬间将王仁赡后面所有的话冻结！王仁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，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曹彬不再看他，目光扫向周围负责看守的军官：“即刻执行！”
“是！”负责看押的军官如梦初醒，看到主帅那不容置疑的眼神，哪里还敢怠慢，立刻挥手，士兵们纷纷上前，用刀割断捆绑乐师们的绳索。
绳索断裂的声音此起彼伏。被松绑的乐师们瘫软在地，有的掩面痛哭，有的怔怔地望着地上小蛮的尸体，有的则茫然地看着周围，似乎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赦免。
曹彬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架沉默的巨砲，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下达了第二道命令：“所有砲车……就地……拆解！木料……充作柴薪！铁件……熔铸为犁铧、锄镐！”
拆砲？铸农具？！
这道命令比前一道更加震撼！那数十架耗费巨资打造、刚刚碾碎了金陵宫墙的战争巨兽，竟要就此拆毁？砲手和力士们面面相觑，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。就连田钦祚等闻讯赶来的将领，也一脸错愕地站在人群外。
曹彬没有理会周围的震惊。他艰难地喘息着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剧痛。他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弯下腰，伸出微微颤抖的手。他并非去触碰小蛮的尸身，而是从她身侧冰冷破碎的焦尾琴碎片中，小心翼翼地捻起了一根沾着暗红血渍的、崩断的琴弦。
那根细长的丝弦，冰冷，染血，脆弱不堪。
他直起身，将这根染血的断弦，紧紧攥在布满薄茧的手心。冰冷的触感混合着粘腻的血渍，仿佛某种沉重的契约烙印其上。
“传令全军……”曹彬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的意志，响彻整个广场，压过风声，压过哭泣，压过一切喧嚣！他环视着周围那些依旧迷茫、震撼、悲悯交织的面孔，一字一句，如同誓言般宣告：
“自今日起！金陵城中！凡放下兵器者——不杀！凡归顺王化者——不杀！凡安守本分者——不杀！扰民者——斩！掠财者——斩！奸淫者——斩！”
“三不杀！三必斩！”这六个字，如同雷霆，在昏黄的暮色中炸响！清晰地烙印进每一个在场者的耳中、心中！
死寂再次降临，却与之前的死寂截然不同。那是一种被巨大力量冲击后、灵魂深处的震颤与茫然。
短暂的死寂后。
“哐啷！”
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突兀响起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