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旦开了这个口,他卧底的身份,他回来的真实目的,都将在高层的博弈中,被彻底曝光。
他将失去高启强唯一的信任,他为陈海复仇、为那些牺牲的兄弟讨回公道的唯一机会,也将彻底丧失。
更重要的是,那个账本背后的秘密,那些用生命换来安宁的英雄,和他们正在被抚恤的家人,将可能被置于无法预知的危险之下。
他的沉默,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终于,他缓缓地,用一种嘶哑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,对着电话,也对着整个审讯室的人,说出了那句让所有人,都始料未及的回答。
“报告首长,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,是自愿配合组织调查。”
电话那头,赵正江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,他想骂人,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,最终只化作一声充满了无尽失望与痛心的、沉重的叹息。
而侯亮平,则彻底怔在了原地。
他想不通,也无法理解。
卫军,为什么会放弃这个最后的机会?
为什么宁愿在这里忍受折磨,也不肯接受来自最高层的庇护?
除非……
除非他那个账本上所隐藏的秘密,比他自己的清白和自由,甚至比公安部的颜面,都更加重要!
那,会是一个怎样惊天的秘密?
侯亮平看着卫军,第一次,从这个他认定的“罪人”眼中,读到了一丝……他无法理解,却又让他感到莫名心悸的东西。
那不是罪犯的顽抗,而是一种……属于殉道者的、决绝的悲壮。
从审讯室里出来,侯亮平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疲惫。
这种疲惫,并非来源于身体上的“熬鹰”,而是来自于精神上的巨大消耗,以及那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、看不见的政治压力。
“季检找我谈话,李达康书记的秘书来电话‘问候’,赵东来一天三个电话旁敲侧击,就连祁同伟都假惺惺地打来电话,问我们办案有没有遇到什么‘困难’。”
侯亮平自嘲地靠在办公椅上,对一旁的陆亦可苦笑道:“我算是看明白了,我们这不是在审一个卫军,我们是捅了整个汉东的马蜂窝了。”
“压力越大,就说明我们查的方向越准。”
陆亦可的脸上,也带着一丝倦容,但她的眼神却依旧坚定,“我还是不相信,一个清白的警察,能让省委、市局、公安厅,甚至燕京的公安部,都如此兴师动众。
这背后,一定有我们还没挖出来的、更深层次的问题。”
“可我们现在手里,什么都没有。”
侯亮平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,“那本账本,是把双刃剑。
卫军死不开口,我们就无法证实那些代号的真实身份。
除了这个,我们手里所有的,都只是他那些‘花天酒地’的表象。
这些东西,顶多能给他一个作风不检点的处分,根本伤不到他的筋骨。”
陆亦可沉默了。
她知道,侯亮平说的是事实。
在讲究证据的法治社会,没有铁证,所有的怀疑,都只是苍白的猜测。
就在此时,侯亮平的手机响了。
屏幕上跳动的,是一个让他和陆亦可都感到意外的名字——高育良。
电话是高育良的秘书打来的,语气温和而客气。
“侯局长,高书记今晚在家里备了桌便饭,特意嘱咐我,一定要请您和陆亦可处长过来坐坐。
他说,主要是想跟您和赵东来局长,聊一聊你们年轻人的终身大事。”
挂断电话,侯亮平的脸上,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。
“鸿门宴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