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傍晚五点四十,叶惊秋把最后一本《清代漕运史》放回古籍架顶层时,手机在裤袋里震得发烫。
他抽回手,指腹蹭掉指尖沾的薄灰,低头看屏幕——沈青竹的对话框里,想聊聊你爷爷的事?几个字泛着冷白的光。
图书馆的穿堂风掀起他额前碎发,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有半分钟。
玻璃窗外,晚霞正把财经大学的铜字招牌染成蜜色,像极了十岁那年,爷爷蹲在巷口给他买糖画时,糖稀在铁板上拉出的金红丝缕。
那天爷爷用磨破袖口的中山装兜着糖画,说:小秋啊,有些事,等你能扛动半袋米了,爷爷再讲。
后来他能扛动两袋米了,爷爷却在某个暴雨夜咳得直不起腰,手里攥着本泛黄的《武经总要》断了气。
指节无意识摩挲着书页间夹的《龙虎玄功》残页,叶惊秋喉结动了动。
他关掉古籍架的感应灯,金属门咔嗒合上时,在对话框里回了个好。
图书馆后巷比他想象中更逼仄。
两侧是爬满青苔的老砖墙,墙根堆着几摞废弃的旧教材,霉味混着潮湿的土腥气钻进鼻腔。
拐角处的路灯坏了一盏,剩下的那盏在头顶晃悠,把沈青竹的影子拉得老长——她靠在斑驳的砖墙上,手里捏着根细长的皮鞭,正用指腹碾着鞭梢的红绳结。
来得挺准时。她没抬头,皮鞭在指尖转出个小圈,我还以为你要摆谱。
叶惊秋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,盯着那根皮鞭。
和苏婷婷的软鞭不同,这根鞭身泛着青竹特有的冷光,鞭尾的红绳结簇新,还沾着点木屑——像是刚用竹刀削过。你怎么知道我爷爷?他直接问。
沈青竹终于抬眼。
路灯在她眼尾投下阴影,耳后那颗小痣随着动作晃了晃:你爷爷叶山虎,二十年前在地下拳场打遍江南无敌手,后来突然销声匿迹。她把皮鞭往墙上一抵,竹节发出轻响,知道为什么吗?
叶惊秋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。
记忆里的爷爷总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在巷口和卖早点的阿婆讨价还价,谁能想到叶山虎这三个字,会从一个小姑娘嘴里说出来?他说过,拳是用来护人的,不是争名的。
护人?沈青竹嗤笑一声,皮鞭啪地抽在脚边的砖头上,碎砖飞溅,他护的是个不该护的人!
三年前,有人在黑市拍卖《龙虎玄功》残页,我爸托人查到线索,源头就指向你爷爷当年得罪的那个老东西——
够了。叶惊秋突然打断她。
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像擂鼓似的撞着肋骨。
爷爷的旧中山装、巷口的煤球炉、还有昨晚赵铭偷袭时突然涌进脑子的虎扑山门,这些碎片在眼前转成一团。
他往前走了半步,影子罩住沈青竹的鞋尖:你到底想怎样?
沈青竹盯着他发红的眼尾,突然收起皮鞭。
她从兜里摸出张照片,照片上是个穿黑西装的老头,左脸有道蜈蚣似的伤疤:这是黑拳会的刀疤陈,你爷爷当年在地下擂台废了他一条胳膊。
现在他孙子在咱们市开武馆,上个月刚收了批从东南亚走私来的古武秘籍。她把照片塞进叶惊秋手里,加入武术队,我帮你查当年的事。
我不需要。叶惊秋把照片推回去。
他想起图书馆里常来借书的王奶奶,想起总躲在角落看漫画的小学弟,这些人不该被卷进什么黑拳会的破事里。
沈青竹突然抓住他手腕。
她的手比看起来有力,骨节硌得他生疼:你以为你不趟浑水,他们就会放过你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