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幕之上,那如同史诗、又如同挽歌的赞诗声,终于停歇。
诸天万界,无数生灵的心,依然沉浸在“破碎之神”那永恒的徒劳与悲哀的自我怀疑之中。
然而,天幕的画面,却不会为任何人的情绪而停滞。
它再次开始流转。
画面之中,那孤独修补着“大渊”裂缝的伟岸身影,动作缓缓停滞了下来。
祂那由亿万齿轮构成的头颅,微微转动,似乎陷入了某种无法逾越的逻辑死循环。
【他无法突破他思维的局限。】
天幕之上,那冰冷而宏大的声音,再度响起,为这一幕做出了注解。
【秩序无法战胜混沌。】
【修补,永远无法追上崩坏的速度。】
【作为理性的造物,他无法理解这非理性的现实。】
【于是,他将目光……从‘大渊’的裂缝,投向了裂缝的根源。】
画面猛然拉伸,穿过无尽的破碎荒原,越过那狰狞的宇宙伤疤,聚焦在了那混沌的“大渊”深处。
在那里,一头难以用任何语言去描述的恐怖巨兽,正在酣眠。
正是“食神者”,耶尔达波斯。
祂的身躯,是蠕动的、不定形的血肉聚合体,仿佛由无数扭曲的器官与沸腾的欲望构成。
祂的存在本身,就是对“秩序”二字最恶毒的嘲弄。
就在此刻,祂似乎有所感应,庞大的身躯蠕动了一下。
一张巨口,在祂不定形的血肉上撕裂开来,然后猛地一张!
呼——!
一股难以想象的吸力,从那巨口中爆发!
万界众生甚至能看到,几道遥远星河之外的、微弱的神性光辉,在绝望地挣扎、哀嚎。
然而,一切都是徒劳。
那几位在自己的世界中作威作福的古老神祇,连同他们的神国,都被那巨口一口吞下!
咀嚼。
吞咽。
画面近得甚至能让人听到那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,与神魂湮灭前的最后悲鸣。
片刻之后。
“嗝……”
一声充满了满足感的饱嗝,响彻混沌。
耶尔达波斯那刚刚闭合的巨口,再次张开。
噗——!
祂吐出了一大片灰白色的、混杂着神血与碎骨的尘埃。
那些尘埃,曾经是高高在上的神明,是执掌着法则的存在。
而现在,它们只是“食神者”消化之后,毫无价值的残渣。
这些残渣,如同一片灰色的雪,洋洋洒洒地飘落在混沌之中。
它们是众神的遗骸。
是秩序被消化的证明。
然而,在那破碎荒原之上,麦卡恩的视线,却牢牢地锁定了这些……众神的尘埃。
在祂那冰冷的、闪烁着逻辑光芒的电子眼中,似乎第一次,燃起了某种全新的火焰。
那不是愤怒,不是厌恶。
而是一种……看到了全新可能性的,疯狂而理性的光芒。
【在这些昔日众神的尘埃中,麦卡恩看到了新的希望。】
话音落下。
麦卡恩动了。
祂不再去修补那徒劳的裂缝。
祂伸出那由无数神金构成的巨手,小心翼翼地,探入那混沌的能量乱流之中。
祂像一个最虔诚的拾荒者,在宇宙的垃圾场里,收集着那些被遗弃的、毫无用处的“神之尘埃”。
祂的身躯,在混沌能量的冲刷下,不断迸发出刺眼的火花,无数精密的零件在哀鸣、在崩解。
但祂毫不在意。
祂用自己的神躯,铸造出一个个闪烁着法则符文的容器,将那些尘埃,一点一点,郑重其事地收集起来。
亿万年的时光,在天幕的画面上,被压缩成了短短一瞬。
终于,祂收集到了足够的“尘埃”。
而后,祂转身,离开了这片让他耗尽心血,却又一无所获的破碎荒原。
祂带着那些众神的遗骸,穿越了无尽的虚空。
最终,祂来到了一个星球。
一个蔚蓝色的,被巨量的、纯净的“水”所覆盖的星球。
这里,是一片死寂。
没有任何生命,没有任何意识。
如同一张最完美的,等待着被挥毫泼墨的白纸。
麦卡恩悬停在这颗星球的上空。
祂打开了那些盛放着“神之尘埃”的容器。
然后,如同一个播种的农夫,将那些灰白色的尘埃,均匀地,散播到了那片覆盖了整个星球的,浩瀚的原始海洋之中。
嗡——!
当神之尘埃落入水中,整片海洋,都开始微微泛起光芒。
那是……陨落的众神,最后残留的一丝神性。
做完这一切,麦卡恩那伟岸的机械神躯,开始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。
光芒之中,无数代表着“秩序”、“逻辑”、“理性”、“思想”的法则符文,从祂的身体中剥离出来。
祂的身躯,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变得暗淡。
祂在……分解自己。
【他将自己的本质和思想,融入其中。】
那些闪烁着极致理性光辉的符文,如同一场光雨,尽数融入了那片播撒了神之尘埃的海洋。
水,开始沸腾。
尘埃,开始重组。
【而后,生命诞生了。】
天幕的画面,开始以亿万倍的速度快进。
海洋之中,第一个单细胞生物,出现了。
然后,是多细胞生物。
是简单的海洋植物。
是长出脊椎的鱼类。
它们爬上陆地,长出肺,长出四肢。
【巨兽吐出的诸神之灰,在水中生长繁盛。】
那些由陨落神明的残骸构成的肉体,展现出了惊人的,近乎于“混沌”的演化潜力。
它们演化出了千奇百怪的形态,充满了生命最原始的野性与活力。
而就在某一刻。
一只刚刚演化成古猿形态的生物,停下了攀爬的动作。
它坐在树枝上,第一次,没有去思考下一顿果实在哪里。
它抬起头,透过茂密的树叶,望向天空中那颗被麦卡恩命名为“太阳”的恒星。